战地之旅-3，14个小时艰难的140公里

搭讪换来的免费机票

那肯定是我当记者以来最幸运的时刻之一。头一天，莫哈默德拉着我和M跑了好几趟机场、港口、航空公司。莫哈默德自称以前是飞行员，帮我们打听各种各样的消息，走后门。在航空公司，我们看到一堆人排队登记去的黎波里，莫哈默德帮我们找关系，楼上楼下得跑，可惜没什么好结果。后来我们才发现，其实我们听到的航班信息都是错的。

次日，我们又听到一班航班要去利比亚西南的山区，那里距离首都的黎波里有不到200公里，于是过去试运气。到了才知道，原来这班航班和我们以前听说的去的黎波里的那班是同一班飞机。大厅里挤满了人，拉家带口，拖着行李。一些扛着枪的士兵进进出出，维持秩序。我们和旁边等飞机的几个穿着球衣的年轻人聊天，还把买的水果分他们吃。

莫哈默德拿着我和M的护照在柜台排队，期望柜台后面的人能放开一马。不过我和M都看出来，他有点力不从心，每次挤到前面都被工作人员赶到一旁，让他等着。估计这事儿要黄，于是我们自己出马，上前挤。说心里话，我很想行贿，但人太多，真不知道如何下手。关键时刻，和我们聊天的年轻人跟柜台的人说了两句，哈，票居然到手了，免费的。这俩年轻人什么来头？我赶紧把剩下的水果都掏出来，兄弟，关键时刻见真情啊。

老实说，经过一天多的折腾，我已经不报希望了。即使我们已经寄存好行李，等着登机，我依然心里没谱。飞机能不能飞，飞到哪儿，只有老天晓得。这是战争状态嘛。

飞机不大，而且有我只在火车上看到的相对的座位。整个飞机上就是我、M以及凤凰卫视的一个大哥三个老外。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重要人物，值得采访吧。这是让我后悔的一件事。当时既兴奋又担心，只敢老老实实地坐着。脸皮还是不够厚。

乘务员是男的，居然还给我们发放免费果汁。这还不算最神奇的，神奇的是降落的时候。那时飞机已经飞了快俩小时了，我们也不知道到了哪儿。降落的时候看见窗外一片黄色荒漠，啥也没有。凤凰卫视的大哥说他已经约好了车，没准能把我们带到的黎波里去。看上去前途一片光明啊。咣当一声，飞机落地，机舱上头的氧气面罩全部掉下来。乘客们很开心，鼓掌高呼真主至伟的赞美词。我看时间还早，心想到市区不过100多公里，可以过去赶上晚饭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段旅程只是进的黎波里最顺的一段路而已。

下了飞机，我们才看到，根本就没有机场，飞机就是在荒漠中的公路上降落的。乘客们纷纷拿着国旗在飞机旁合影留念，而在路旁等着登机去班加西的旅客已经排好了队。凤凰老哥的车没来，还是那俩和我们吃水果的兄弟靠谱，叫来了大皮卡。在利比亚，皮卡是万能车，有点像小型的卡车，后面挂着车斗，可以架机枪、高射炮，也可以放逃难的行李。

我们6、7个人的行李堆满了车斗，剩下的人沿着边缘坐好。汽车在沙漠公路上快速行进，向着的黎波里进发。风很大，吹得人脸都变了形，笑的时候都觉得脸部肌肉已经不听使唤。

穿着拖鞋扛着枪，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车开了也就半个小时，我们走到一个丁字路口，司机很轻松地让我们理解，得在这儿下车。据说，一会儿会有别的车来接头。

这是一条四双向各司车道的丁字路口。路中堆着半人高的土堆，只留一条车道可以通过。土堆旁立着水泥墩子，上面竖着老式的利比亚国旗。路旁有一所临时搭建的哨卡。有三、四个16、7岁的男孩在哨卡外烧饭吃。有个男孩穿着AC米兰的球衣，手里的枪立在地上，枪口刚好可以抵到胸口的下部。另一个男孩的枪短一些，穿着迷彩裤，戴着迷彩军帽，看起来更职业点，不过所有人都穿着拖鞋。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啊。

所有过往的车辆都要在这里停一下，登记车号。有辆从的黎波里方向来的车减速慢了点，遭到少年的呵斥。他对着空中来个点射，那辆车瞬间停了。

男孩们的英语不怎么样，比划着请我们吃饭，还分享了难得的可乐。我们混的不错，如果说一声，他们会把枪给我看，让我拿着枪拍一两张酷酷的照片。小时候很爱玩枪，一直对那时候流行的某种榴弹枪年年不忘。而此前唯一一次摸枪是大学军训的时候，我还记得那时候很兴奋。可是在这个荒漠路口的哨卡，我突然发现自己很排斥他们手里的家伙。在一个人的面前，扣一下扳机，啪，就要了一个人的命，甚至还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接下来是一辆小巴，我看了下时间，下午4点多了，应该还是可以赶上在的黎波里吃晚餐。

车里，和我们分水果的青年人给我看了他的证件，原来他是警察，去的黎波里执行任务。后来，M在的黎波里遇到他时，却发现他其实在卖革命的纪念品，也不知道是假公济私，还是掩护身份。总之，不知不觉，又走了大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一座新的城市。这个城市的名字，说实话我一直没记住，只记得所有的墙上都画着老国旗和标语，墙头还挂着老国旗。当我们过路卡时，路障上都是老国旗。

时不时有皮卡经过，皮卡的车斗里架着机枪。在随后的几天，我发现这是革命军最常用的武器。甚至在宣布利比亚人民站起来的那场庆典上也能见到。

时过傍晚，我们在一个路卡被拦下了。拦车的军人指示我们去了当地的驻军指挥部。那是一所四层楼的房子，有点像镇政府。没想到要见到革命军长官了，说心里话我还有点小激动。

镇政府门口没有哨兵站岗，大门走廊里贴着革命海报，两杆AK-47架在一起，周围是利比亚的标志风光，最外圈是环形的老利比亚国旗标志。好吧，他们真是爱国旗。

房子里也没摆着沙盘、电报机，更没有女电报员。只有一个穿着米黄色迷彩服的谢顶的大叔坐在飞利浦电脑前，被几台电话围着。他看上去不是很忙。

聊了一会儿，我们知道今天去的黎波里的可能性不大了，因为据说晚上那段路不太安全。他希望明天白天送我们走，我还是有点着急的，怕到晚了赶不上那边的热闹。后来我们就在院子里等，看着月亮挂在空中，又白又亮。大概是赶路的缘故，我也不觉得饿，心想肯定赶不上去的黎波里吃晚餐了。

战时状态下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等了大约快2个小时，忽然说有军车去的黎波里，可以拉我们一程。新的希望又被点燃，干嘛不走呢？

于是我们又上了一辆军用小型运输车里，比救护车大不了多少。我们还是坐在后面的车厢，腿对着腿，好在车厢是封闭的，比坐在皮卡车车斗里舒服多了。其实这是一个车队，我们的前面后面还有专车护卫，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车队先在加油站加油，排了半天队，然后又跑到城市最高的地方。我们下车后，看到一栋楼，天太黑也看不出有几层。楼前的地上铺着地毯，四个戴白帽穿着袍子的大叔盘腿坐着。旁边的人说这几个是这个城市的部落首领，管事儿的。我们拍照的时候，大叔们高举单手，摆出V的POSE。同行的军人HIGH了，在车头铺上国旗喊口号，还用另一台车的车灯给我们打光。好吧，啥时候才能走。

道路两旁一片漆黑，寂静无比。四野里只有我们的车队晃着路灯。如果有卡扎菲派的游击队，几十里外就能看到我们这群猎物。乓的一声，车队停下。后面的车爆了胎。我们几个已经困的不行，坐在车里无动于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突然看到旷野中出现越来越多的建筑物。车里有人说我们正在经过的黎波里的机场附近，时间早已过了午夜。好吧，赶紧找个地方住下吧，见鬼。

我们被拉到一个秘密豪宅，豪宅外能看到路旁是高大的棕榈树。豪宅内有个干枯的小游泳池。熙熙攘攘地，一堆军人在卸东西。我们被严令不许拍照。有人跟我们解释说，这里原来是卡扎菲政府某高官亲戚的别墅，现在被征用了。我很想说，可不可以跟他们商量一下，让我们也睡睡别墅呢？

大约处在“假装我们不存在”的状态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又被赶上车，原路返回。这次算是真正到终点了，的黎波里的机场关卡。几个兄弟守在路口，一尺高的一个弹壳立在路旁，当烟灰缸挺不错的。此时看看表，已经凌晨3点。旅程已经变成一场游戏。分水果的警察哥们打着电话，向我们保证会有人来接我们进城，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

好吧，最后我们还是到了酒店，那是记者集中的皇家酒店，早已满房。我为了没有饮用水和值班经理嚷嚷了几句，其实挺不应该。然后我们在单人沙发上蜷着身体躺下睡觉。M去了酒店后面的院子，那里的椅子舒服一些，但是有蚊子。

酒店里没有蚊子，但是有苍蝇，头部圆润如绿豆。在蚊子和苍蝇间，我选择了苍蝇和WIFI。我用湿毛巾遮住脑袋，由他去吧。算下来，我们差不多用14个小时走了最后140多公里，还是比走路快多了。

好消息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居然从常用的国际旅行酒店订阅网站上找到另一家三星级酒店。有三星级酒店睡觉的战争，对记者来说是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