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之旅-4,革命歌曲响起时我也掉泪了

的黎波里往事
46年前的某个傍晚,27岁的卡扎菲上校驾着坦克驶进的黎波里。老国王正在土耳其看病,新一任王储即将登基。卡扎菲的人马抵达皇宫,啪啪啪射了几分钟,里面的人宣布投降。政变简单得像一场事先排练好的闹剧。据说卡扎菲的队伍来的黎波里时很仓促,总共只有不到2000发子弹,分分钟弹尽粮绝。由此我很怀疑卡扎菲自己都会被吓到。如果政变这么容易,大家都跟着学可怎么办。
我相信,全世界自古以来的独裁者每晚的梦都是一样的。在梦中他们被仓促唤醒,忠实的老仆人哭丧着脸说,老爷,几个当兵的造反,坦克车已经到了大门口。少奶奶跟副官已经携款私奔了。老奴拼着这口老命也要保您性命。
卡扎菲恐怕也一样。当他老的时候,会不会梦到另一个年轻的卡扎菲站在皇宫外唱菊花台?彼时的年轻人追随他,崇拜他,和他一起革命,打破旧世界。是他把那些一边抽水烟一边把国库塞进口袋里的老头子们赶跑,给了年轻人改变国家的机会。现在的年轻人可没有他那么有礼貌。名义上他把老国王宣布死刑,但也让后者在隔壁的埃及终老善终。现在的年轻人简直就是街头混混,抓他的头发,踩他的下体,用手枪,啪,一枪就要了他的命。没人知道卡扎菲死的时候是啥心情,迈着方步,还是缩成一团。我猜,也许他会冷冷地看着这帮混小子,心里默默地骂倒:你们啊,too *** naive。
46年前,卡扎菲只用了几个小时便颠覆了旧利比亚王国。今天,人民将老王国的国旗重新拿出来,挂在车上,路灯上,墙上。人民忘记了那个老国王伊德里斯一世多么无能、腐败,忘记是谁从国王和他的亲信手中拯救了这个国家。人民想要抹掉他的一切。大街上的卡扎菲画像无一幸免。有的甚至专门放在房子的入口处让人们踩来踩去。即使是没被撕掉的,也被添上两颗獠牙和魔鬼才有的尖角。旁边再配上口号——我们不要卡扎菲。

(的黎波里博物馆)

(的黎波里的交通警察,都在腿上绑个白带子。by 嫣然清语)
到了的黎波里,我当然要去看看卡扎菲的皇宫。此时卡扎菲最后的根据地苏尔特还没打下来,的黎波里已经等不及拆他的皇宫阿奇奇亚军营。这个军营里三层、外三层,就像一座迷宫。人们在军营里唱歌,写标语,拿走能拿走的一切,只要还能用。有些人专门从外地赶过来,扫荡纪念物,以至于被毁的汽车也会搜个底儿掉。军营里有个院子,据说是政府机构的办公地,楼跨了一半,废墟中有一本南非前总统曼德拉的自传,颇为诡貂。
毫无疑问,在米苏拉塔、班加西的行宫也要完蛋。班加西的行宫只有清真寺还在使用。军火库早在2月份就抢个精光,只剩下几个破帆布口袋和碎砖碎瓦。
接下来,无论是班加西还是的黎波里,人民社会主义领导委员会圆锥型的俱乐部也会被拆掉吧。班加西行宫附近的安全机构的应该也会消灭。一年前,老飞行员艾哈迈德从那边上过还会发抖呢。
这些人民的效率可真高。班加西被卡扎菲支持者炸掉的公路已经填好,旁边还立了打倒卡扎菲的新标语。的黎波里的小商贩在铁皮门上漆上老国旗的红黑绿三色,还有灯柱和石墩。
对了,人民连1第纳尔(利比亚货币)和20第纳尔上的卡扎菲像也不放过。已经有人把原来头像的位置涂上红黑绿三色。
一塌糊涂的经济
总是有人担心,没有了极权的管控,社会会乱套,乱成一个活生生的列维坦。但现实情况确是,没有卡扎菲,的黎波里照常运转。在的黎波里,我们去了警察局、大学,除了门口有人拿着枪站岗,所有人都露着笑脸。在老城区的巴扎里,金店都已经开了门。老板会自豪地说自己属于哪个革命组织,根本不担心突然有人冒出来抢劫。是的,网吧也开,就是一小时大约一美金的样子,有点贵。
没有卡扎菲,的黎波里遇到的最大麻烦之一是垃圾。在被攻陷后的几个星期,的黎波里街头堆放的垃圾明显比以往多许多。在卡扎菲时期,卡扎菲曾一度倾向于保障穷人的利益。结果是的黎波里看不到乞丐,而类似收拾垃圾之类的活本地人又不愿意做。这些活通常是包给乍得或者尼日尔的劳工。战争爆发后,来自黑非洲的劳工逃走,的黎波里人不得不组织志愿者对付垃圾。后来,我在利比亚和埃及的边境处遇到了这些劳工的临时难民营。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说卡扎菲一点都不坏,是个大好人。旁边的人赶紧跟他打招呼叫他别乱说。
其实卡扎菲对本国人也挺好的。利比亚人均收入很高,是邻国埃及的两倍有余,但是物资相对却要匮乏得多。在的黎波里饭馆吃顿饭的实际价格是埃及的3倍到4倍,在苏尔特战斗结束前,这个价格有时会翻一番。
1969年也就是卡扎菲刚掌权的时候,利比亚有200万人口。农业和制造业对GDP的贡献是2.4%和2%。彼时利比亚的农业产量刚好满足人民一日三餐中的一餐。在随后的40年,卡扎菲颁布了数个5年规划要将农业的DGP比重提高,而他取得的成绩是在2010年,农业占GDP比重达到了2.6%。制造业基本依然是个笑话。卡扎菲把钱投给米苏拉塔的钢铁业,拉斯拉努夫的石化工业,轻工业产品不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在卡扎菲的威慑力相对薄弱的班加西有这样的笑话,中国人和利比亚人聊天,中国人说我们能造手表。利比亚人说我们能在那块手表上造卡扎菲的画像。
卡扎菲宣布放弃追求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前夕,利比亚的经济一塌糊涂,甚至连石油业也出现危机。开采石油的设备上了年纪,需要新的投资以更换零件。尽管利比亚国家石油公司一直试图显示自己能胜任管理油田的工作,但在现实面前,他们第一个承认需要国际社会提供新技术支持,尤其需要知道如何扩大产量。
也许他们可能是利比亚最有机会和国际市场打交道的人。

缺乏发育的社会空间
当利比亚在90年代开始改革后,他的亲戚、军队里的高级将领将权力变现,成了最先富起来的人,私营业主完全没办法竞争。曾经是卡扎菲起义重要原因之一的腐败成为他晚年的恶性肿瘤。的黎波里中心医院的医生阿迈勒说这十几年医疗系统的腐败很严重。药品在运输过程中会被贪污,医院领导高层的任命任人唯亲,与医术无关。这些年有钱人看病都去国外,国内的药品缺乏。
用的黎波里老政客阿布杜拉姆聂姆˙斯贝塔的说法,利比亚最高层的官员都在贪污,他不好意思公开他们的名字。
长期集权的国家有个共性,就是社会缺乏发育的能力与空间。这点从的黎波里本身就能看出来。这里没有家乐福、没有沃尔玛。大型超级市场理论上在1970年代曾经出现过,由国家开办。从那时到现在,的黎波里的人口从不到50万变成180万。但除了绿色广场上那个5米高的充气滑梯和兵乓球台子大小的蹦床,孩子们没有游乐园。年轻人看电影要去城外的电影院,电影院大小和街头的饭馆差不多,里面只放映阿拉伯人的电影。开罗无处不在的水烟店也少见,只有在绿色广场旁的草坪上才有。当开罗的4月6日青年运动组织在解放广场边上水烟店开会的时候,的黎波里的年轻人只能在脸谱(FACEBOOK)上和人打招呼。
在的黎波里连公共汽车都难以找到。在国家政策的支持下,人民可以享有单独拥有汽车的优惠。
富人区在海边。不用问其中最漂亮的房子一定是卡扎菲亲戚的。在马里奥特酒店旁的海滩上,卡扎菲的儿子赛伊夫为自己单独建了一座小型的观海别墅。而记者在机场附近也曾看到,仅仅是卡扎菲女婿的外戚就可以拥有一座包括3层楼、3米深游泳池和篮球场大小花园的别墅。革命后,别墅理所当然地成为起义者的战利品。
在中东世界,集权者最大的麻烦是怎么对付宗教。卡扎菲可以关掉或掌控所有现代的非政府组织,但是对付宗教,他就很难有办法了。这当然是他和萨达姆、穆巴拉克等人共同的难题。在强大的管控之下,每周五的聚礼几乎成了人们集会的唯一机会。由此,宗教成了若干反对势力中最有力的武器。革命爆发后,的黎波里人在集体礼拜时,人们会伸出胜利的手指。据说攻打的黎波里的最初信号也是由清真寺以号召大家礼拜的形式发出的。
但是,这也带来新的问题。象征现代文明的反对派都被消灭了,革命者大多是依靠前现代观念、形式组织起来的,比如宗族和宗教。这样的反动会给没有卡扎菲的利比亚带来什么,不得而知。卡扎菲本人就是这个悖论的受害者。在21世纪的独裁者中,他的死亡无疑是最传统、最不体面的之一。萨达姆还能上法庭为自己辩护呢。

胜利之夜大场面
说实话我不太想说去看革命军打仗的故事。那不过是在战斗2公里外的沙漠公路上等着,偶尔会有流弹落在路旁的沙漠里。最危险的一次是400米左右的沙丘上落下了迫击炮弹。我们这些人根本算不上战地记者。很多人就是天天到那里等着,四处打听说哪天会打仗。我们算运气好的,刚好赶上那天有活动。军人们先礼拜,然后坐在皮卡里上战场。当然,他们一般穿着沙漠军靴,比平时见到的穿凉鞋的要正规的多。
真正能跟他们一起混到最前线的,我估计全球就那么几十号记者。他们受过各种各样的专业训练,知道如何在战场上保护自己又不妨碍别人打仗。他们有最好的装备和保险。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战地记者。这几年每年都会有记者阵亡。我在利比亚遇到的一个独眼大姐后来就在叙利亚被炸死了。他们是这个队伍里最牛逼的,最疯狂的。很难用世俗的现实标准衡量这帮人。不过,这倒是我喜欢这行的理由之一,无论什么年代总得有人干点疯狂的事情不是么?
我最大的感触还是从战场边上回到的黎波里,在餐馆外看着两个小孩在逗小猫。这中间就是2个小时的车程,世界就完全变了样子。
毫无疑问,胜利之夜是我人生当中最难忘的场景之一。全国的革命党汇聚一堂,站在广场的演讲台上,底下沾满人民群众和负责保卫的武装人员。这就相当于1949年10月1日的天安门。
流程还是枯燥的,讲话、讲话、讲话。但是总是有惊喜,比如激动的年轻人。看我用手机录视频,一个小胖哥被哥几个簇拥着,冲我喊卡扎菲是大坏蛋,我们真的恨他。他的眼里饱含着泪水,比我见过那个西西里岛范儿的老政客看起来真诚多了。还有个老哥一身浅灰色长袍,袍子上写满了红字,两个手高举头顶,打出V字。我想知道他身上到底写的是啥,可是没好意思问。另外,有个穿着长袍的年轻教士在上面演讲,忽而抬高左手,忽而抬高右手,表情甚是生动,特别像老电影里的政委同志。
讲台下面是警察。穿着和卡扎菲时代没区别,就是把警徽、肩章去了。当利比亚革命党的毛主席贾利勒同志上台时,全场轰动。他台下站着的老警察也把单手举起,打出V的字样。虽说有点抢戏,但也蛮可爱的。
讲话结束,一个歌手上台唱歌,唱的正是班加西开始流传那首革命歌曲。那首歌和咱们这边的很不同。歌曲开头是相对舒缓的吟诵,像一个悲壮的行吟诗人在感慨民族的命运,到后半段才有点进行曲的意思。坦白说,我至今不知道这首歌啥意思,但肯定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革命歌曲,比那首DO YOU HEAR PEOPLE SING还好听。它很大气,又有点浪漫,逼格相当高。
所以,当大家一起唱这首歌的时候,我也开始掉眼泪了。这是大场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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