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别人的景点,我的伤城
几年没有回去,当我又站在幼年熟悉的大街路口,一堵厚实的城墙蓦地拔地耸立,隔开了往事如烟。城门上书“宣化门”三字,古意盎然,与对面的现代街市反差明显。穿过城门洞,便是灌县古城。
在我的童年,并没有这座城门。灌县东城门或许是古已有之,但后来不知在哪个时间点,拆毁得不留痕迹,以致童年的记忆图景里,并没有留下城门的位置。几年后打造旅游景区的计划,才又开始仿古重建。
我离开这座伤城,已经七年。

这座城,以一个著名的水利工程命名——都江堰。无数人曾在历史和地理课本里学到它:战国时期秦国蜀郡李冰率众修建,是世界水利文化的鼻祖,是世界上迄今为止年代最久、唯一留存,并仍在使用的宏大水利工程。它的修建,解决了岷江水患,自此成都平原沃野千里,物产丰饶,被誉为“天府之国”。
在与青城山共同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之后,旅游城市的名号也越来越响。小时候的我,也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与价值。只见满街会有“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的宣传语,离堆公园的门口永远花团锦簇、人头攒动。多年后我才找到这种生活在景区城市的错位感,别人眼中的风景,是我们的日常生活。
也许我说不上来都江堰之于水利文化的意义,但我从小就知道,这是一座被水润泽的城市。长大后的我去过、生活过其他城市,更加深深感到都江堰的独特气质。有些东西,只有离开了,失去了,才懂得她的好。比如,你从不会在其他城市中,见过如此青碧、澄澈的河水。坐动车在离堆公园站下,出站即能听见滂沱的水声,走几步来到浦阳桥边,你会惊叹于从水闸中放出来的河水:呈一种玉石一般的青碧色,却不是静静流淌,而是万马奔腾般地咆哮着奔流着,浪与浪的力量相撞,翻滚出白色水花,一波又一波,碎玉飞花。步行到离堆公园附近,从岷山奔腾下来的水,经过鱼嘴的分流和宝瓶口的节制,拥有一种大地般沉稳的力量,浩大而平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碧绿色——你能感觉她是活的,汇集雪水、雨水,从高山大江而来,从川西的高原而来,丰沛而饱满,仿佛携带着整个四季。她有从中国第二阶梯倾泻而下的气势磅礴,也有经平原疏导后的温柔娴静。从清透的青绿色中,仿佛能感知她在低语。顺流而下,她支撑起整个成都平原的生命系统,在宜宾汇入长江,成为哺育南中国的母亲。
童年的我,经常扶着石栏杆,出神地望着这奔流不息的江水。她仿佛有一种魔力,经得起任何长久的凝视。那时,爷爷奶奶带着我们三个孙子辈,生活在这座被水滋润的城市。都江堰的气质很特别,因为青城山是道教发祥地缘故,市区也常见穿长袍、束发髻的道士,又因为这里是藏区通往内地的出口,有很多藏民。小学时曾有一个藏族同学,小姑娘身材修长,每一天都穿鲜艳美丽的绸缎藏袍上学,让我们好生羡慕。而日常生活,又是典型的成都味,悠闲,慵懒,安逸。这个城市有山的清幽,也有平原的温柔。因为母亲在外地工作,母乳不便,所以我喝牛奶长大,奶牛场就离家几百米,长大一点,为了探险,还翻进牛棚,想接近这些产奶的庞然大物,至今仍记得那草料和牛粪混合的气息,还有奶牛温顺的耳朵。

出家门右拐,有一条小河,那时的水流仍然清澈,时常跟小伙伴一起脱掉鞋子进去踩水摸鱼。离家不远有一所林业学校,本地人都称为林校,最开心的,便是跟玩伴在那儿玩上一整天,先缠着奶奶请求:“奶奶,奶奶,我们去林校玩要不要的?”奶奶会问玩多久,“一会儿,就一会儿!”但那时嘴里的“一会儿”,在心中是一个漫长的下午。
林校里树木参天,孩童总能有各式各样的玩法。金秋时,银杏飘落,遍地金黄,我坐在这片耀眼的金色中,抬头看树叶纷纷,时间仿佛没有尽头。每天是爷爷送去上学,放学时每个班还会排着队出去,校门口那些琳琅满目的小零食,总是逗引得我停下脚步。假日里,便是一伙玩伴撒开脚丫子疯玩。那时每个大院都会有这么一群小孩,大家都是楼上楼下左邻右舍的关系,加起来也是一小队人,于是无论是在院子里玩游戏还是外出探险,总是成群结伴。去废弃的瓷厂捡漂亮的瓶瓶罐罐,去河边的洗衣台翻来滚去,或是在菜市场窜来窜去,周围的街巷,都成为我们儿时的游乐场。院子里,总也有玩不尽的游戏:躲猫猫,跳房子,木头人,跳绳,滚球,扇纸画儿,办家家酒……母蜘蛛的蛋,泥土里的蚯蚓,爷爷的小花台,全都被我们翻过。下雨的时候,家里阴暗,总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祈祷着快点下完;晴日的下午,阳光射在对面的楼房玻璃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线,让我神思恍惚好久。
有一年春节,下了一场大雪,屋子里灯火通明,大人们看电视、聊天、打牌,我却在屋外,戴着棉手套堆雪人,小小的一个,坐在花台边,面目很模糊。成都平原很少下雪,因此记忆中那场雪,冰冷濡湿的手套,和带着泥巴的小雪人,映着从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变得晶莹闪耀。
长大些,活动范围更大了,那些走过一遍又一遍的街道,成为记忆中无法抹去的风景。清晨时分,奶奶带着我,和另外几个老婆婆散步。一走就是几公里,从蒲阳路走到青城大桥,或是离堆公园。那时,公园对早晨5点来散步的市民免费开放。此刻的公园,没有游客或旅行团,仿佛刚睡醒的样子,有淡淡的薄雾笼罩,提着鸟笼的老爷爷,三五结伴的老婆婆,或是跑步的年轻人,就这样轻轻地走进这场似醒非醒的梦。宝瓶口、飞沙堰、鱼嘴,这些具有重要功能的工程景点,它们是我散步时的日常风景。也曾站在鱼嘴岸头,看眼前的大江浩浩汤汤分流成两股,奔腾而去;也曾扶着摇摇晃晃的安澜索桥,看着桥下的激流,想象自己正在船上迎浪而上;也曾好奇过,伏龙观下是否真锁着李冰父子当年制服的孽龙;“深淘滩,低作堰”的治水名言,也因一次次从公园内的殿堂、题壁前路过而铭记于心。

南桥是我最喜欢的一座桥,没人会知道那么精致繁复的雕梁画栋,在一个小孩的眼里是多么宏伟而美丽。高耸的飞檐,天花板上的彩色图案,走廊两侧的风雅字画,千百次走过之后,我仍然看不厌,它仍然是美。凭栏吹风,江水迢迢,远山脉脉,这便是幼年的我眼中的诗情画意。早年的南桥通道两侧,尽是卖小吃、商品的摊贩,过一次桥,仿佛赶一次集,热闹非凡。走过南桥,便来到幸福路,大街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繁茂的时候,能把整条街的上空织成一个绿叶做的华盖,两边的树枝树叶交握在街道中央,太阳一照,落下斑斑驳驳的光斑,洒在路上。这条主街对童年的我来说,是如何精彩——商铺林立,美食众多,更别说那茂盛的梧桐,还有道路尽头的玉垒山,以及同样精致美丽的山门牌坊。二王庙,是爷爷带着去的,从家后面坐2路公车,一路上山,竟仿佛远离了城市喧嚣,清静悠远。放学归来,总看见爷爷坐在窗前,捅一下蜂窝煤的炉子,再仔仔细细地卷他的叶子烟,卷好了,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再抽上一支,叼着烟斗,点燃,抿着,叶子烟在慢慢地烧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那种烟味构成我难以抹去的回忆,不曾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挥散掉。童年时光其实很短,但那时却觉得光阴悠悠似水,总也流不完,总也长不大。
后来我随父母居住,但逢年过节,必会回到都江堰。童年的玩伴已四散疏远,好在自家堂姐妹仍然相亲相爱。每次回去,两个人便一遍遍地逛街,吃小吃,外北街、杨柳河街、文庙街,红庙巷、胡家巷、白果巷,哪一家是烧鸭老字号,哪一家的卤味很香,哪一家的文具好看,哪条路很多卖衣服的,我们都烂熟于胸。河边的烧烤,街口的麻辣烫,路边的春卷和炸土豆,我们统统都爱。那些街巷和建筑,似乎已融进我们的生命,虽然我们不是它们的主人,却好像,我们交过心,我们彼此拥有那么一部分。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我会看着爷爷奶奶在这座城市老去,我也每一年长成一个更成熟的我,走在这些路上。
2008年5月12日,那个万人同哭的日子,天降灾祸,爷爷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家里的日历,再也没有翻过这一天。而从那天起,也深刻知晓了“家破人亡”的含义。震后半个月,我曾随父亲回去过一次。楼房摇摇欲坠,遍布裂痕,散落的砖块,凌乱的房间,我从木柜子中捡起了爷爷军绿色的短袖衬衫,摩挲着,泪流满面。这个从小长大的家,再也回不来了。我不想说话,巨大的悲伤已经紧紧扼住我的喉咙。这破败的景象,直直地撞击着我们的心。在那里,我们生活起居,我们欢笑,哭泣,我们成长。它承载了我们的童年,可是现在却承载不起我们沉甸甸的回忆。曾经熟悉的街道,以它最丑陋最让人不忍的姿态,昭示着灾难的破坏力和事过境迁的残忍。面目全非。像一个巨大的坟墓,阴阴地透着冷风,冰冷刺骨,直入心底。然而那确实是坟墓,有多少人,就在此永远地睡去不再醒来?我静默着,这栋房子静默着,这条街静默着,这座城市静默着。
现在,时隔七年,我回来了。我看到新修起的宣化门,看到大街小巷上的仿古木制门窗,看到南桥依然矗立,江水依然奔流。一切都像变了,一切又都像没变。然而这每一眼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却只让我心痛。熙熙攘攘的游客说笑、参观、拍照,把她变成记忆中的又一个繁华景点,而她却永远是我心中一个浓缩的痛点。任别人把她打扮得再美,在我心中,最亲的,还是从前的那个样子。我们曾经彼此拥有过,却在七年前分道扬镳。城市在灾难后站立起来,越发昂扬,而我,却不敢再回来历数往昔。七年后的我,成为一个过客,在曾经亲密交融过的城市里淡淡地走过,我仍然赞叹那水,那桥,我仍然走相同的路线,把眼睛望向相同的方向,却没有了那份与城市彼此拥有的安稳感。如今的我,只是滑过这座城市表面的一滴泪。
回到童年生活的街区,已经完全变了样。新的楼盘正在拔地而起,整条巷子几乎成为旷野中的一片工地。唯有街口开了十多年的药店,帮我标记出记忆中的方位。七年来,我身在外地,很少去拾起往昔,也尽量不去细想这其中的酸楚与悲哀。而真正亲眼见到这一切,我才明白,童年真的远去了,它已经成为飘忽其上的空中楼阁,再也没有现实中可依附的依据。我再也回不到爷爷搂着哭泣的我,捏着我的小手低声安慰的那个下午。
从此以往,任她再如何繁华热闹,于我而言,她都是一座伤城。每每回忆,十分怀念,八分伤心。而这一生,有这样一座城,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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