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喜马拉雅山北麓的“我爱你”

也许，你听过来自家人充满温情的“我爱你”，也许，你听过来自恋人火热滚烫的表白“我爱你”，但你听过一个陌生人说的“我爱你”吗？

汽车行驶在平坦的哲古草原上，低矮的牧草肆无忌惮地为整片大地涂上绿妆，远处的山脉矮矮地攀伏着天际，一座座，一重重，连成深浅不一的波浪形花边。这里是喜马拉雅山北麓，西藏山南地区，平均海拔4600米，向南翻过喜马拉雅山脉，便是不丹国。

在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下，一条笔直的道路像一把利剑一样伸向草原的腹地，我却不知通向何处。放眼望去，只见牛羊四散在草原上吃草，除此之外了无人烟。突然，行驶方向的右边出现一顶帐篷，几个藏族人在向我们招手。再仔细往前一看，我有点惊讶，一排排的平房秩序井然地排列着，原来这个藏族村落隐居在草原中央，你得穿过一大片草原，沿着那唯一的土路，才能到达。也许是草原太辽阔太平坦，任何低层建筑从远处看都不易察觉。

汽车沿着土路向村庄行驶，有牦牛一家三口在车前甩开蹄子撒欢奔跑着，好像在为我们领路。开进村庄，白得耀眼的水泥路干净整洁，路两旁却是砖石堆砌的藏式房屋，一座座院子，墙顶上的风马旗在随风飘扬。这里是措美县宗宗村，我来这里看望我下乡工作的舅舅。

我们在村委会大院落脚，一到门口，便看到很多藏民聚集在周围，妇女坐在台阶上纺线、晒太阳聊天，一群小孩就在旁边玩耍。舅舅说，这个村的藏民绝大多数都是文盲，由于自给自足和封闭的生活，好多人连拉萨都没有去过，一辈子就在这个草原上，没有踏足过外界，也没有见过外人。看到陌生人的到来，就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恐怕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外地人，更不用说对在他们看来我们奇怪的装束了。藏民的房屋仍然遵循着传统风格，然而崭新的水泥路、整齐排列的路灯和公共健身器械却让我们看到了现代社会对这里的影响。

这个村庄所在的草原叫哲古草原，依傍着一面高原湖泊——哲古湖，明镜般的哲古湖畔，牛羊成群，绿草如茵，周围连绵的山脉好似精美的皇冠。看这天光云影，湖水荡漾，看这水草丰美，生灵自在，仿佛是神赐的天堂。

被大自然震撼完，我们回到村委会大院。门口仍然有好几个藏族小孩在嬉戏玩耍。因为好奇，他们从大门往院里张望着，我举起相机示意想要拍他们，一个高一点的女孩走了进来，把小孩们一个个排好队，让我拍。孩子们的表情又腼腆又高兴，充满童真。有几个小孩，大约才五六岁，仿佛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一直想走进院子来看我，但又怕生，我一向他们走近，他们就笑咯咯地跑开，好像跟我玩捉迷藏一样。可是如果我一回到院子里，他们马上又聚集在门口，甚至还进到院子里，充满好奇地看着我。

舅舅曾说，这里98%的藏民都不会说汉话。我很想跟他们说，“过来跟姐姐玩”，可又怕他们听不懂。我不知道做什么好，只相信“微笑是最好的语言”，于是便朝他们招手微笑着。我在院里看他们，他们靠在门口看我，僵持了10多分钟。突然，那几个小孩，开始用蹩脚的普通话叫“姐姐”！我心里一惊，以为听错了，可是他们不停地叫，我才听清，真的是在叫“姐姐”。于是我就答应着，“哎”。我猜，他们应该只是会一点点很简单的汉语。可接下来，却发生了让我意外却非常感动的事情，每每想到，心中都涌起一股暖流，因为我真的从未面对过这么纯真美好的灵魂。

小孩们继续用生硬的普通话叫着“姐姐”，后来又在“姐姐”后面加了几个字。起初，我以为我听错了，因为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语言，从这样的人口中说出。但是，他们不停在说，好几遍，我真真切切地听到，是“姐姐，我爱你！”我整个人惊得呆住了，不知道如何作答，刹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我的心，一股热泪直冲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我爱你！”我没有听错，真的没有。在这个我从未想到会来的地方，与世隔绝的草原村庄里，只有在这些有着清澈眼神的孩子身上，才会听到我从未曾想会听到的话语，这将成为我一生的宝贵记忆……人一辈子，能听见几次陌生人说的“我爱你”？我听到了，一遍又一遍。我未曾想过，简单的语言有如此大的魔力。

我想，也许他们只是学了一些简单的汉语词汇，他们只知道“我爱你”是表达好感的词语，他们单纯而直接地把这种感情通过这样的汉语词汇表达出来，却给我带来了莫名的感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直笑着，他们又抛出来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了他们，他们就嘻嘻嘻地笑，脸蛋上两团特有的“高原红”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姐姐”、“我爱你”、“你叫什么名字”，这三句最简单不过的汉语，他们反反复复地说，既是问我，又像是在练习说汉语。我的回答，他们听不懂，也许他们不知道那两个音节，就代表了我的名字。最终我们没有过一句完整的对话，却用简单的词语和温暖的微笑，交换了我们所有的善意。

只有在这样的真实中，才会感受到人性本原的美。这里的藏民，也许蒙昧，也许落后，也许懵懂无知，但他们拥有最清澈善良，与自然最为接近的心灵。从小到大，吹着高原干燥劲烈的风，喝着圣洁雪山化开的水，听着来自传说的格萨尔王歌谣，骑着高头大马在草原自由驰骋，在山川缅邈、天地广阔的见证下长大，他们是藏王的子孙，是草原的孩子。他们有着初民般的憨直与纯真。这是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早已丢失的美好品质，也是我们的精神家园中缺失的那一抹暖色。人可以简单如此，质朴如此。

临走时，下了一阵急雨，忽然就出现了一道彩虹，不是高高在上远在云端的彩虹，而是就直直架在车行右方的田野里。彩虹的一端落在山脚下，虹桥闪耀着五彩缤纷的颜色，在空中弯成一道完美的弧线，消失在看不见的山后。我想这彩虹，定是这片土地给我的离别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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