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商人之名，开始一场朝鲜探秘之旅

从口岸到市区还要走一小时的山路。山上布满针叶林，这多少让我有些诧异。以前屡屡在文献中看过，朝鲜山上的树给砍光了用来种粮食，现在看来显然不准确。这些山的山体都不大，没有高耸陡峭的山峰，比丘陵大不了几号。山体像波浪连绵起伏，和延吉到珲春那条高速公路旁的山差不多，和日本东北沿海地区的山也差不多。年前的初春，日本东北地区地震，我曾在那里的山间走过。那时山上的针叶林叶子是褐色的，在阳光下照射的地方会有些发红，让人难忘。每次从延吉到珲春，我都会想起日本的山路风景。这次在去罗津的路上，也见到了类似的地貌。只不过季节不对，叶子还没有变褐。如果晚来几个月，或许就能看到和日本一样的风景。同样的风景，当地人的活法却差别那么大，不知道该怪谁。

这条路过去是坑坑洼洼的山路，开车要走3个小时。拜温家宝2009年访问朝鲜所赐，双方谈拢修路，中国出资出人。我曾有个朋友老曹，当年就在这里修路。那时听他讲过不少朝鲜人的轶事。我还记得他说过，身边有一群朝鲜年轻人，喜欢去山上吃烧烤，弹吉他唱歌。有个姑娘还托老曹从国内带过琴弦。听起来有点像姜文的电影。老曹在路旁的疗养院住了半年，遇到过半夜进仓库偷东西的小偷，会唱志愿军歌的朝鲜老兵，也偷窥过当地村里的民主选举。当然，这种选举只是走形式。老曹在当地混熟了，悄悄摸进朝鲜朋友家喝酒，要是给保卫部的干部抓到，理论上是要遣返的。

坐在车上，几个江南口音的商人商量着考察新的项目，反复提到不见钱不能把货带进朝鲜。我看着窗外，想着老曹住的疗养院到底在哪。窗外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和玉米地。以前采访时我听说江对岸的麦子比中国这边要晚俩星期播种，由于缺少化肥，庄稼长得也不怎么好。不过车道旁的庄稼看起来，还是很精神的。地里插着木头的电线杆，都是立方体的，像巨大的筷子，估计很有些年头了，没准还是日本人留下的。

车快到罗津时，路旁经过一个炼油厂，有两个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烟。炼油厂门口也有工人推着自行车进出。听说，这个厂子被中国的商人包了。厂子对面的山坡上仔细看，能看到掩体，一根长长的炮管从掩体里伸出来，朝着工厂的方向。我不理解，如果战争已经打到这里，这门炮能有多大的作用呢？

司机吆喝了几声，问有没有人去先锋。没有人应声，他便决定绕过先锋，直接开往终点站罗津市，这样可以节省10几分钟。先锋也是一个小型的海港。上世纪90年代初，罗津率先开放为特区，过了几年先锋也加入进去，和罗津合并成一个特别市。比较起来，先锋比罗津要小一号，楼房少一层，也没罗津那么热闹。或许是为了平衡，先锋市中心的广场上每年会举行国际贸易展销会，平壤的、国外的销售商都会参加。可惜，我没赶上，后来听说珲春市的超市去了一大半。

后来我还是去先锋转了一圈。街上的车辆比罗津少很多，中国人基本见不到。听说这里有几个厂子被中国人包下，可惜没找到。我沿着马路溜达，城市的深处有一个像会场的三层建筑，墙壁上有体育活动的图案，看起来特别像80年代中国电影里的布景。海的腥气则从它的旁边袭来。我走过去看，是一个通向海边公园的小径。公园里立着个纪念碑，不知道是不是领导人的题词。走到公园门口，路旁坐着的两个穿深褐色的军人，年纪看起来也有50上下了，弓着背，有点像水浒里和林冲搭档的老军头。他们跟我打手势，叫我别过去，脸色倒是和颜悦色，完全没打算扭送我去公安机关的意思。

此路不通，我又往市中心的广场上走。路上遇到个穿着黑白相衬萝莉风的美少妇带着孩子，一看就是本地的上层阶层。她会汉语，我以问路为由，和她随便聊了几句。我心里感觉很紧张，但人家很讲礼貌，对外国人也很友善。有一刹那，都让我觉得有些愧疚。因为老实说，在本地看到的中国商人群体，并不那么得体。马路上的垃圾，大半是中国人弄的。

广场有个大影壁，应该是类似全面建设社会主义之类的口号。影壁下坐着穿着军装的少女，扛着木制的假枪，有点像小时候玩的玩具。

展销会已经结束，广场上还摆着几辆全新的中型犁地机，都是从中国运过来的。有人来试机器的时候，中国商人嘱咐一定小心别把地面犁坏了。为做生意，他给朝鲜政府捐了不少慈善基金，可是机器还没卖动。不过他不着急，朝鲜的农场如果能引进这种机器，会有不少生意可作。旁边也有同行交流，说这种机器在中国是大型农场用的，适合朝鲜的公社。如果朝鲜农业改革，将耕地像中国一样划给个体农户，就要引进更小型的设备。“你想想，那得多少台。”那个商人一边给我递烟，一边说。别说，我在广场边上的小吃摊坐下时，真有朝鲜人悄悄问我，这种机器在中国国内什么价。看他们的着装，绝对是地方干部。他们不是罗先地区的，但是哪里人，他们不肯说。

广场上的会议堂有点像小号的人民大会堂，有数十节台阶，很明显是苏式建筑的翻版。如果早来几天，我就能看到热闹的展销会，可惜没赶上，只能作罢。会堂的大厅里空空荡荡，还剩下几个空摊位，有的上面用汉字写着平壤XX会社。看来，首都的人也跑过来作生意。

进口的玻璃柜台有一些当地的纪念品，没啥新鲜的，看起来做工很粗糙。就是一个木质的龟船模型，块头不小。我想问问价，售货员却爱搭不理。

后来我又在先锋逛了一圈，觉得没啥意思，就打车回罗津了。司机挺有意思，手臂上竟然有纹身，可惜太模糊。不过能确定地是，那一定不是劳动党党徽或者主席语录之类的东西。

（photo by 蝈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