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津，朝鲜“改革开放”前沿门户

传统罗津的主干道，大致是东西向的，西头是火车站，车站上是前前领袖金日成和前领袖金正日的雕像。火车站外是市政府。那里有全市唯一一个启用的红绿灯。这个地方中国人一般不过去，我也只是眯了一眼。中国人活动的区域在最东头，离市政府最远，但是通向口岸的公路恰在东端与城市接轨。

沿这条公路进入城市，分布着几家住宿酒店和中国的商贸城。每天下午2点后，这里的道路最繁华，挂中国拍照的车辆来来往往。这些车装着上午刚采购的货物，赶着4、5点过海关，发往国内。

商贸城是比较高端的集散市场，分成一两百平的铺面。每个铺面里都是中国老板加朝鲜导购。一般的日用品、副食品都可以买到，比如几十块钱的鞋、裤子。样式当然没有国内的鲜艳多样，质量恐怕也没国内的好。我见过最贵的商品是新近才上的电动车，要2千多人民币。且不说这笔钱在朝鲜是巨款，城市能否保证稳定相对充足的供电也是让人诧异的。我在的时候，罗津基本是上午有一会儿电，下午没电，傍晚有几个小时电，到10点熄灯。嘿，这种生活自打大学毕业后没过过了。

不过，最让我诧异的还是卖包的，这里的包一般也要1、200百人民币，她们的月工资可只有10几块人民币啊。走大街上看女性的着装，阶层差异比男人的更明显。首先是鞋，穿平底鞋的是最穷的。黑色高跟皮鞋是中上层。衣服大概都是黑白灰黄的暗色，但是有的有花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最能比较出身份的，一个是太阳底下打着遮阳伞，很资产阶级情调。一个是包。这些包的式样我就不多说了，反正有的有豹纹。

应该说这里生意还是不错的。我在里面逛，看着穿着上档次的本地女人进进出出，据说她们就是从这里进了货到隔壁两条街的罗津市场去卖。商贸城旁边还有几块地在施工，过一两年不知道能开发成什么新项目。对了，听说商贸城铺面的租金这两年涨的很快。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我搞不明白，他们这里也有房价的概念，楼上的住房每平米价格也要4千块人民币，赶上延吉了。

从商贸城往城里走，才进入了当地居民的地盘。两侧都是7层的楼房，每个房间都四四方方的。和中国不同，这些楼都建在泥土地里。楼上的每一个阳台都摆满花，仔细看有些还是假花。阳台上看不到晾着的衣服，看起来倒是很整洁。只是不知道他们的衣服都晾到哪里，难道每家都有烘干机吗？

街道也比国内的街道要干净整洁得多，路旁有花丛，却没有一个垃圾桶。有人躲在楼后打牌，看到中国人也不回避。街上也没有户外广告牌和类似报刊亭的临时建筑。虽然不多，但是还是能找到几个商店，基本上都不挂牌子。有卖衣服的，有饭馆，但是没有广告牌，更没有甩卖、打折之类的促销信息。总之，给人以军营的感觉。

除了沿街的一排楼房，楼后都是亚字型的平房。平房间的间距不宽，宽的地方能走一台汽车，窄的，只能过自行车，很像北京的胡同。虽然里面看起来比街上热闹许多，但好心的中国商人提醒我，那里面最好别进去。我听到过最八卦的故事是有中国男人和当地的女人在胡同里发生关系，被保卫部的人抓了个正着。

大巴车的终点站，是在主干道和口岸公路的交界处，那里有小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广场，是市民生活的中心。广场上总是停靠着7、8辆出租车，司机全是男性。听说他们能拿到这个工作也得交份子钱。

广场的对面有旅游服务中心，里面有卖朝鲜的手工艺品，土特产，还有中文书。我买了一本介绍领袖金正恩的，还有几本关于罗先的法律文件。这些文件很有趣，能看到里面有些法律条款上贴了白条，上面印着新的修正条款。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法律改了，还是翻译出了错。

旅游服务中心的旁边是照相馆。里面除了照相，还有一些外贸产品，有韩国和日本的化妆品。让我印象深刻地是，照相馆里挂了一幅水粉壁画，壁画上是很现代的一个楼群，风格和北京的建外SOHO有些相似，不知道是不是潘石屹的投资项目。后来我从买的书里知道，这个楼群在平壤的仓田大街，是领袖金正恩的政绩项目。楼群有大超市，音乐厅，还有幼儿园。仓田大街的楼群比罗津的楼几乎先进了半个世纪。在朝鲜，能去平壤的都不是一般人。罗津的居民无法像当年的中国同胞一样，跑到天安门去合影留念，就在这个壁画前照张相，也算是一种人肉PS了吧。这种壁画，我记得小时候的中国照相馆里也有。

每天中午午饭刚过，广场才会热闹起来。女人们骑着自行车，推着三轮车，拉着自己的货物向广场汇聚，走向广场对面的罗津市场，她们的步伐一点也不比香港中环一带的白领慢。这个市场大概就是我在大巴上遇到那对黑龙江夫妇想去的地方。说起来，那可能是全朝鲜最开放的地方。

从外部看，市场临街的地方有拱形的大门，像老上海里弄的街口牌楼。进去是一道小溪，有人在溪水里清洗着鱿鱼之类的鲜货。小溪水看起来很脏，泥泞中躺着绿色的啤酒瓶和别的什么垃圾。小溪上是一座小桥，桥两边摆着地摊，正式摊位则在桥的另一端。

怎么说呢，市场本身看起来很普通。市场中间是一个大厅，周围有好几排半露天的摊位，顶上铺着铁皮。如果在里面拍一张照片，你可能会觉得这就是中国城乡结合部的那种小商品集散市场，反正里面卖的，除了土特产基本都是中国货。问题是，罗津本身看起来像个大军营，干净但纪律严明。从军营突然进入一块生机勃勃人挤人的地盘，还有当地人主动朝你抛媚眼求你买她的烟，还有乞丐和小偷，这种分裂感恐怕只有到现场才会感受到。

从街道的那个拱门进入市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只有在这个世界，朝鲜人才会愿意主动和中国人搭讪，请你买她或他（绝大多数卖货的都是女的）烟、土特产甚至土鸡。但是在这个世界里，阶层属性也很明显。市场最漂亮，穿着最潮的女性在中间的大厅里。她们兜售油画、化妆品等等，有的还戴着金链子。一般来说，她们的汉语水平也比外面露天摊位的好许多。老实讲，她们的生意热情，真是不比我见过的温州商人小。

我在市场里转悠半天，最后买了一顶朝鲜的军帽。帽子上有五角星是塑料的。回国后我给一个学服装的朋友看过，他说帽子的织针挺讲究。不过最讲究的还是布料。军帽内侧的衬布，赫然印着阿迪达斯的商标。

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黑龙江的夫妇不远千里想到这个市场考察了。

傍晚时分，最先出现在大街上的是坐办公室的上班族。这时天还没黑，可以看到夹着黑皮包，穿着灰色衬衫的官员领着老婆孩子往家走。等到天黑的时候，广场旁的小饭馆、大棚开始热闹起来。这时市场已经闭市，一个个商贩用车推着卖剩下的货物匆匆忙忙的往家走。她们经过我时，不再像在市场里一样的热情打招呼，而是完全漠视我这个异乡人的存在。市场除了过节，每周开六天，周日休息。这意味着，每个市场开放日，大街上都会出现手推车的潮汐运动。这个运动背后的动力，就是那个破破烂烂的市场。这种氛围可能30多年前的中国人也感受过吧。

广场旁有个酒店，酒店大门顶上是一块大屏幕。当城市那几盏路灯没有亮起之前，屏幕已经开锣。先是以领袖考察行程为主的时事，然后就是电影。由于是户外，音响声音不小。我怀疑住在这家酒店里的人怎么忍受的了呢。

本地的市民不时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有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有的自带了椅子或垫子，或者干脆坐在泥土地上看屏幕上的电影。那是一部老片子，讲人民军的军人故事。男主角长得一脸正派，党性十足，和样板戏里的主角差不多。

接着屏幕投下的光，我看到一对恩爱的年轻人靠在一起，女的搂着男的的腰。不知道为什么，我既为他们的小情趣浪漫感到高兴，又有点伤感。我甚至想，当他们躲着安全部门的人，在家里偷看南边的电视剧《来自星星的你》时，会是什么感想。

从罗津回国，我搭上了一个商人的返程货车。在山上，不时能看到山民从树林里探出头来，举着一大袋子榛子叫卖。而最好玩的，是遇到交警。整个山路有三个弯道限速在30以下，每个弯道我们都超了速，而且都遇到了纠察的交警。头两个都很客气，在我们深刻检讨后，放行。最后一个距离罗先已经有1小时的车程，而且是下坡后的长达5、600米的一段平坦大路。没想到，我们还是遇到了尽职尽责的一个交警。这个交警居然和我车上的人还认识。

后面的故事其实和中国的大同小异，处罚无非是为了要钱。而且我发现这段路几乎每一辆车都会超速。如果每一个他都能收到钱，一天挣几万块人民币毫无问题，无非是不管大巴和赌场的车就是了。好在我车上的朋友经验老道，死皮赖脸，软磨硬泡，让他觉得实在榨不出油水，才给放了行。开始的时候，我上去递烟，警察同志明确表示拒绝。等到最后谈拢了，他突然冲我说，烟，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放行后，车上的商人告诉我，交警手里拿的测速仪是几个中国人捣腾到朝鲜的，坑害了不少自己的同胞。后来那几个中国人也没好结果，上了朝鲜的黑名单。

和交警谈判耗了不少时间，等我们到海关，已经快闭关了。这倒也是好事，因为海关的人也想早点下班，痛痛快快就给我们放了行，连手机都忘了查。这倒让我对罗津的未来有点小乐观。

（photo by 潘神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