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智斗勇 奔赴朝鲜

“住哪儿？”朝鲜海关瘦瘦的军官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延吉市某小区某单元某号。”我说。“哪条路？”。我心里一慌，只好重复地址，冲他展现最真诚的憨憨笑容，并露出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的表情。出来采访这么多年，装傻是基本功。他把护照一亮，你不是北京的吗？我有点晕，这可怎么搞，解释自己在吉林做生意，定居在延吉。幸亏旁边懂朝语的大姐帮腔，问了我几句让我说北京的地址。

他们都看出我有些慌乱了，朝鲜长官说没有关系，告诉我你的地址。这时候我脑袋里就只有一个地址，身份证上那个，于是脱口而出，北京市XX区XX路。说出一半我很后悔。这个地址要是被大浦洞瞄准了，找谁说理去？不料长官的中文也实在有限，路名对他来说博大精深了点。他让我重复几遍，不耐烦了，说算啦算啦，给我盖了戳。伟大的长官万岁斯密达。

朝鲜海关要过6个关卡，盖卫生章、货物章什么的，最凶险的就是登记地址这个，后面查电脑和手机照片倒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蒙混过关。当然，长官如果把我当重点对象排查，就会很麻烦。我新换的护照，唯一签证记录是韩国，有通敌嫌疑。这种事情挺微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好在，不管怎么说，反正进朝鲜的第一关算侥幸过去了。

近几年中国护照越来越好用，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去朝鲜。托制度优势的福，中朝友谊落到实处，让别国嫉妒。两国的感情有多好，有数据为证。虽然没办法统计每年多少中国人去朝鲜，但是从朝鲜来华的人次可以作反向推断。根据公开的数据，2005年至2009年，朝鲜来华人次变化不大。但是在2009年后逐年攀升，到了2013年，朝鲜来华的人次已经是2009年的两倍。同样的，朝鲜对华贸易的开放程度也有相应的提升。中朝的贸易合作当然是北京和平壤的老爷们敲定的，而它改变的是无数人的命运。

在去口岸的长途车上，我遇到来自黑龙江的一队夫妻，专作服装贸易。两人听了朋友的忽悠，以为拿着护照就能直接过关去朝鲜考察，拎着行李便敢上车。他们有些鲁莽，也有闯荡的魄力。夫妻俩想去的是罗津市的大市场，那里大概是现在朝鲜最开放的市场。这对夫妻被罗津吸引并不奇怪。80年前，罗津已经开始吸引外界的注意。彼时，东北亚的格局还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中，罗津则是日占东北亚版图中的新星。最初的罗津是朝鲜半岛东北角的一个小渔村，日本人在这里建立天然良港，使其成为朝鲜半岛第一个现代规划的城市。1930年代中期，罗津和伪满洲国的首都长春已有铁路相连，港口则有通向日本本土和朝鲜半岛南部码头的船舶。那时候，从长春到东京，走罗津比绕行大连要近得多。

罗津港外有一大一小两座岛屿。岛屿阻隔了外海的风浪，与海岸构成避风港。海岸垂直入海，深度使得彼时的大船可以靠到岸边。再加上地理位置刚好在朝鲜半岛和欧亚大陆的交接处，使之成为连接日本本土与东北亚的大陆部分最有利的地点。当时，日本人对罗津的开发期待和大连相似。有个日本记者葛西庆太郎专门为罗津写过文章，称罗津将成为炫歌闪耀的第二银座。而在当时的中国学者心中，罗津和大连将成为日本锁住东北亚的两个枷锁。

格局变化，原有的梦想、知识和事业也随之烟消云散。有些地方曾辉煌过，还残存一些纪念物和故事以供后人瞻仰。罗津则显然属于没长成形已经消亡的地带。尽管它是朝鲜第一个开放的特区，但在今天的东北亚版图中，罗津的价值还未显现，可发挥的空间依然有限。现在的边民对罗津的地理禀赋有着完全不同的想象与理解。曾有边贸商人跟我说过，据说前几年有中国的算命先生去罗津看风水，说为什么去英皇赌场赌博的人大多输钱？因为港口外的两个岛屿阻挡了海水外流，是守财之相。即使在赌场赢了钱，也带不走。葛西庆太郎要是听了这话，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人生路陌，去口岸的长途车上除了赌客就是商人，自然成为夫妻俩的情报站。他们问我是哪里人，我想北京有点扎眼，随口说了河北。没想到夫妻俩面露喜色。男的操着哈尔滨口音说你河北哪的？“保定”。“哎呀，我也是。我老家老家定县的，咱俩老乡啊，你哪个县的？”好吧，这个话茬我没法接，只能换话题谈去朝鲜做生意的事情。

既然成了老乡，便要为他们出出主意。老实说，我觉得他们过不去比过去或许更好。拿到手续去朝鲜只是商人遇到的第一关，后面的风险还不知道有多少。这几年跑中朝边境，听到过各种坑蒙拐骗的奇闻。没有完备的制度和社会基础，再好再多的法律条文也是摆设。浑水摸鱼能打发横财的有，那是极个别的。大多数反倒成了鱼肚子里的食。

朝鲜开放特区，体制为社会松口气，引发了商机。这与当年深圳开放很相似。我仔细琢磨过，其实中朝听到的故事和深圳早年的故事相似，同属于一类社会变迁的必然插曲，调式、音符、起承转合差不多。不过是角色换了。在朝鲜中国商人打渔人，在当年的深圳，中国人是混水中的鱼。

中朝的口岸之间隔着图们江。这条江和南边的鸭绿江构成了中朝边境的基本轮廓。江上的老桥是上世纪30年代由日本人修建，只有单车道。2009年温家宝总理访朝时，决定扩桥修路。说起来有些微妙，当时中朝达成的协议是对桥体进行加固并扩建成双车道，成本比盖一座新桥恐怕也少不了多少。

桥体加固典礼次日， 我曾跑过去采访。桥的中线是中朝两国的分界线，但是中国的工人在朝鲜一端开始施工，所以，严格说那次我已经踏上了朝鲜的境内。边防的朝鲜战士离我不过数米远，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想那该不是唯一一双在看着我的眼睛。那是在3月，东北乍暖还寒，图们江的冰上走着头来自朝鲜的水牛，要不是靠近中国岸边的冰已经化了，它可能会自己溜达过来，或许还会引起小小的外交纠纷。

我记得当年在桥上，还看到江心长着一棵白色的大树，只有树冠露在水面上，整根树冻在冰下。这次过桥时我还特意找了一下，并没有看见。

哈尔滨的两夫妻在中国海关就被拦下，掉头再去想辙。我则跟着队伍往里走，顺利过了关。

海关的最后一关是查手机。我特意带的是新出的锤子手机，它自己的系统可以隐藏一整屏的软件，仿佛不存在。再配上某些私密软件将手机里的原有照片隐藏，理论上朝鲜官员应该还没学会如何防备这招。实际上检查比我想的还要宽松。查手机的官员无非是打开找像视频和相册的小图标打开看，有没有违禁的东西。每天他大概要查好几百甚至上千部手机，每部都查仔细几乎是不可能的。当然，美国大片《刺杀金正恩》上映，形势可能有点变化。我看有韩国媒体报道，在朝鲜境内这部片子查的很厉害。

从技术手段说，这种人工防火墙的方式相对落后。他们应该引进中国的技术，设置关键词、关键图像识别的搜索功能。所有手机一律连到电脑上，自动检索，比用手一个个翻，肉眼辨识显然有效率得多。我相信，如果朝鲜官方愿意花钱，肯定有中国商人愿意给他们办成这事。

整个通关过程也就半个小时，说起来真不算长。我也长出一口气，强克制住拿出手机偷拍的冲动。虽然报道朝鲜有几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来朝鲜。不过老实说，我并不期待看到超乎想象的事物，这里正在发生的故事，不是在中国，都发生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