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约书亚，来自夏威夷” ，啊，这个莫名其妙的圣诞

◆“我叫约书亚，来自夏威夷”

2008年的圣诞假期，我选择从波兰古都克拉科夫开始一段幽暗的旅程。23日晚，我在波兰人W先生的家里借宿了一夜。W先生与我素昧平生，只是朋友的朋友。他和他古旧的Mini 轿车出现在老城庄严的广场边。他英语不太好，每说一句话前，都要想上一想。他的发型很时髦，笑容却腼腆得令我吃惊。

“我爸爸妈妈的车，”他指指这辆轿车，“我爸爸妈妈的公寓，”他回头指指远处，灯火阑珊的远处，“不过今晚只有我们和我们的朋友。”

克拉科夫的夜晚，约莫零下十度的样子。路上很少看到行人。宽阔散漫的街道沿着小河悠悠转弯。我跟着他下车，走进老派的、漆黑的大楼。他住在顶楼的房间里，就是维克多·雨果在《悲惨世界》里仔细讲过的那种穷青年栖身的顶楼。克拉科夫也是漂亮典雅的欧洲城市的样子，虽然谈不上繁华，气度仍是不凡。

“欢迎你，李先生……”W先生像电影里的庄园管家似的，拉开厚重的木门一条橘色的缝隙。屋里顿时放射出光芒与喧闹。

屋里还坐着两个兴高采烈的男人。“这是我的朋友H，”W先生指着一位长发青年说道。那人浑身漆黑，胸口印着骷髅。“你好！”他朝我招手，舌头上挂着闪亮的钢钉，看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叫约书亚，”另一位露出率真微笑的男人说道，“我来自夏威夷。我是个沙发客，在他这里住了一个星期了。”

他满不在乎地捋了捋额发，笑着说道。

◆“吉他时间到！”

W先生挠着头，脸上带着羞怯的笑容，静静地坐回到自己的钢丝床上去，那乖巧的神情好像抱着洋娃娃的少女。约书亚歇了几口气，开始接着挂在空中的线索，继续朝H先生讲他的奇遇。而我好像是利用茶歇时间进了剧场一般，只等找个地方落座。

“所以说，我在尼泊尔，见到了真正的活佛。大西藏地区有几千位活佛，各自打理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信徒，但每一位都宝相端庄，气宇轩昂……”

一讲起故事，约书亚便展现出他100%的美国人的面目——他清秀的面孔上连续出现夸张的神情。两只大手也从膝头升起，在半空中舞蹈来。

两位波兰青年全神贯注地听着，眼中满是惊奇与崇拜。

“突然间，啪的一声，那节车厢折为两段！我的耳朵里全是鬼哭狼嚎--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哭声。我回头看了一眼挤满乘客的车厢--全是惊恐万状不知所措的印度人……再见！我闭上眼睛跳了出去，我像洗衣服里甩干的衣服那样在坚硬的泥地上滚了很久……”

故事以发生在印度南部某地的一场火车事故结尾。约书亚拍拍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吉他时间到！”

约书亚打了个异常响亮的响指，说道。

（弹吉他的约书亚）

◆“圣诞快乐”

H先生一个鲤鱼打挺，毕恭毕敬地为约书亚取来一把红色的吉他。

约书亚懒散地接过吉他，肆无忌惮地拨弄开来。他的手指刚碰到琴弦，这间屋子便跟着魔似的，立刻发出嗡嗡的混响。

满室皆是天籁。

随心所欲，恣意忘我。约书亚的琴弦里涌出溪流与暖风，而我们便在这抽象的空间中沉醉。

一首，接着一首。“这首歌是我在里约热内卢写的。我在里约的贫民窟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嘿！别提多带劲儿了，清早一推开窗户，我看见对面二楼上挂着一个警察！我那天上午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写出了这首曲子——《欧嘞！明媚的十字架》。”

没听出贫民窟的世道艰辛，婉转的旋律却春光明媚。

“这一首是我在印度尼西亚的一个小镇写的。我喜欢那儿，让我想起夏威夷，那个环境让我觉得安静。你们听……”

他飞快拨动一串轻柔的节拍，好似一位娴静的女子如泣如诉。

“圣诞快乐！”他摁下最后一个音符后，对我们说道。

◆人都去哪了呢？

24号是平安夜。这一天我去了奥斯维辛集中营遗址。傍晚回到克拉科夫时，灰暗的天空飘起雪来，气温骤然下降。在这座城里待到午夜，我就要乘火车去布拉格。

克拉科夫会有什么样的庆典呢？大游行？夜市？广场舞会？满城都是像潮水一样的灯光？满城都是“jingel bells”的音乐？会有几万人穿着鲜红的圣诞装涌上街头吗？我会收到一大筐礼物吗？我需要买一顶圣诞帽子吗？我要准备一只袜子吗？要是有人给我递酒，我是喝还是不喝呢？我要怎么告诉他们在中国我们怎么过圣诞的呢？我又要怎么告诉朋友们欧洲人的圣诞节呢？我的相机电池够吗？我有没有穿得太厚太怂了？我……

没想到，从车站走出来，整个城市像停电了似的，一片死寂。

我是走错了地方吗？

我站在街边足足研究了一刻钟的地图。没有错。这就是克拉科夫的主干道。

傍晚6点。一片死寂。幽暗模糊的街道。扑簌而下的巴掌大的雪花。呼啸而过的汽车。

餐厅门口贴满了漂亮的“圣诞快乐”剪纸。刚要推门进去，穿着短袖的店员立刻朝我摆手——“对不起，我们立刻就准备关门了。”她还不忘挂着冷冰冰的笑容对我说：“圣诞快乐！”

而我在门外就要冻僵了。整整一天没有喝点热东西，我的皮鞋也被雪打湿了鞋底。我挨着一家家走过来，越往前走，街道便黑得越是彻底。

人呢？人呢？

我拨通W先生的电话：“嗨……实在不好意思，你在家吗？我突然发现无处可去，所以……”

“抱歉，”我听到听筒另一边他羞涩的嗓音，“我在爸爸妈妈的家里。因为今天是圣诞前夜，我和我妹妹都回家了……你在哪儿？”

一拐角，终于来到克拉科夫的心脏——大教堂广场。大教堂脚下堆着雪，薄薄的彩灯把教堂妆扮得非常漂亮。可是餐厅呢？

偌大的宽敞的广场，只有一角有一家小店还亮着灯，里面好像还坐着人。

我好像抓着救命稻草般跑过去。

那人竟是约书亚！

他正举着硕大的啤酒杯朝我打招呼呢！

◆“我喜欢这种压倒性的节日气氛”

推开门，只见他热情洋溢地奔向我，拥抱了我：“圣诞快乐！你要喝点什么？热咖啡？”

在零下十度的硬邦邦的土地上走了一整天，我差点就要崩溃。“谢谢，热巧克力吧……”

“热巧克力，谢谢！”约书亚朝柜台招招手，潇洒得好像坐在自家花园里的猎人。

“我记得你今天是去了奥斯维辛？”

“是的，我去了奥斯维辛。你去过吗？”

“去过……上个星期。受我的犹太朋友所托，我拍了些照片。那是个可怕的地方，实在太可怕了。我想象不出为什么德国人会干这样的傻事……”

他讲他的一个德裔美国朋友。40年代初，因为战争的缘故，他的爷爷被无缘无故抓了起来，被犹太裔的美国兵打断了腿。

“‘可我是美国人！我都不会说德语！’他爷爷对士兵说，‘这战争跟我没关系！’”约书亚深深地叹了口气，“所以说，战争令人疯狂。对了，你吃晚饭了吗？”

我像个孩子般窝坐在角落里，双手捧着热巧克力。我没有吃饭，中午就吃了一个冷冰冰的三明治，所以我很饿。

他从大号纸口袋里拿出一只法棍面包：“今晚只剩我一个人在W先生的家里。大家都回家了，W回家了，H也回家了。我买了不少东西。不过，很遗憾，超市已经关门了。”

“你多少年没有回家了？”

“三四年了吧？去年圣诞节，我在韩国。”他望着天花板回忆起来，“东亚的圣诞节真好玩，”他两眼忽然放出光来，“韩国人会开大派对，在舞厅里，姑娘们穿得很惹火——能把圣诞装穿得那么性感，韩国人真是有创意。男人请你喝酒，一杯又一杯，跟你交朋友。女生直接坐在我的大腿上，”他兴奋地搓搓手，“最没劲的就是欧洲人和美国人了，圣诞节哪儿也不去，全回家了……”

我给他讲起2001年，我在“中国西南地区最大的城市成都”经历的圣诞节前夜，数千年轻人手持玩具气锤，占领了市中心的广场，对着所有过街的男女老少一通胖揍。“不管你乐意不乐意，那是压倒性的节日气氛。在我们看来，圣诞节应该是狂欢节。没人知道圣诞节究竟应该是什么样，没人知道欧洲人这一天其实都回家了。”

“疯狂！”他啧啧地重复这个词，既像是惊讶，更像是赞叹，“真疯狂！我喜欢这种‘压倒性的节日气氛’，你不得已卷入节日的洪流之中，被群众的激情带往远方……哈哈，这简直就是一首诗！我要写下来！”我煞有介事地拿出一个小本，装模作样地写了几行字，竟然还哼出了声音。

（波兰古都克拉科夫）

◆“我们非常需要娱乐”

我们聊起他的故乡夏威夷。他从不说“我是美国人”或“我们美国”，取而代之的则是“我是夏威夷人”和“我们夏威夷”。他并非有独立情绪，只是自觉和美国相距甚远。“在我看来，美国人都是游客，沙滩上一躺，酒店里一住，太阳落山，拍屁股走人。我可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夏威夷有自己的特性，跟美国不一样。”

夏威夷距离美国本土3700公里，位于美国和日本的正中间，1959年才成为美国的一个州。136万居民中，白人不到四分之一，亚裔却接近四成。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弥漫着浓浓异国风情的外地。不少嫌亚洲和太平洋诸岛太远的美国人，便来这里找寻异国的错觉。

尽管远离美国本土，但约书亚的英语特别清晰。“我们的学校教的是最标准的美国英语，所以奥巴马的英语是有史以来最纯正、最没有口音的英语。”

我们聊起冷战，聊起超级大国，聊起种族主义。大选当头，约书亚表示他当然支持奥巴马，并不是因为奥巴马也来自他的故乡。“他的故乡是肯尼亚？？像我这样的人，没有故乡的概念。奥巴马是一个符号。光是第一位黑人总统这一点，就足够让我们着迷的了……”他爽朗地笑起来，“我们非常需要娱乐。政治满足了我们最大的猎奇心。”

7点，餐馆打烊。服务员礼貌地一一走来祝我们圣诞快乐。寥寥几位顾客开心地告辞出门。我向右转，约书亚左转。

“你会去中国旅行吗？”

“我去过香港，只是转机。”他想了想说，“我肯定会再去。尤其在认识了你之后。”他咧嘴一笑，露出标准的美国式的8颗雪白的牙齿。“我爱亚洲的圣诞节。”

对呵。不知今年的圣诞前夜，我遥远的故乡又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