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以打扑克谋生、学习军事的匈牙利犹太人
——衰老城市里的年轻人
2008年12月31日,我乘大巴车离开奥地利,前往匈牙利的首都布达佩斯。大巴缓缓绕过平坦的小河,在一望无际、微微起伏的平原上徐徐行驶。暮霭渐下,车窗外被镀上明亮的深蓝色。狭窄的马路跟随缓和的地形伸向前方尽头。落日已尽,晚霞将褪。寂静无声,唯有马达的震动令我困顿不已。
醒来时,大巴已停在布达佩斯。
与克拉科夫一样,我在布达佩斯也睡在朋友的客厅里。我来到说定的十字路口。几分钟后,名叫马蒂斯的少年从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大概175公分的个子,白净瘦削,面容俊俏,嘴角挂着青春期少年的不屑一顾,眼神里却满是温和。
“你好,李!”他站在我面前耸了耸肩,“这边走。”
没有寒暄,他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我跟着他,走过两个街区。打开公寓大门,乘坐老式电梯来到顶楼。推开房门,面前是狭窄的走道,深处豁然开朗——那是一间巨大的客厅,他在客厅一角为自己搭建了第二层楼。“那是我和女朋友的卧室”,他说,“楼下是客厅,也是我们的工作室。”随机,他指了指离阳台最远的那个角落,“我会在那儿给你铺张床。”

一个学习军事的匈牙利犹太人
马蒂斯(Maytis)说他是犹太人,今年20岁。他脸上不见一丁点笑容,有时忽然怔怔地看着你。他在布达佩斯大学学习国际政治军事。“军事!”我惊讶地重复道。
“是的,军事。人类是战争的动物,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嘴角露出雕塑般的浅笑。
“一个学习军事的匈牙利犹太人,”他总结到,“有趣吧?”
我从马蒂斯的眼神里,看到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常常露出的那种“嘲讽的神情”。“一个学习军事的匈牙利犹太人,”我重复道。
“我们学的还是那些苏联时候的东西。根本就没用。”
我告诉他,中国的大学教育也“绝对的”失败。“沒用!简直就是毒害……比方说?”
我们就这么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马蒂斯不是特别擅长言谈的人。他一动不动地聆听着你,既不点头,也不打断我的言语。有时候,他会在漫长的沉寂之后,忽然接上一个早已逝去的话头。大多数时候,他安静地任凭我们的话题渐渐远去。
这些时候,这座巨大的屋子装满了微弱的,来自这座古老城市的声响。唯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不知疲倦。
一个以打扑克谋生的、学习军事的匈牙利犹太人
大概过9点的样子,听到开锁的声音,马蒂斯的女朋友回来了。她是那种看起来特别机灵的女孩子,极其瘦削,眼睛明亮。虽然谈不上非常漂亮,她却让人过目不忘。
她热情地朝我打招呼。
“我从夜校回来。我现在学设计。白天我在家上班”,她指着靠墙那面书桌上的一大堆工具,“我的工作是做珠宝首饰。我靠这个过活。”
那桌上的电焊枪、电锯、锤子、榔头一应俱全。“让我想起《人皮客栈》!”我说。
他俩终于噗嗤笑起来。女孩拿出做好的首饰放到我的掌心。“几年前我的东西还很差,一枚戒指只能卖几千福林(差不多几十块人民币)。那时候我们俩常常去广场边摆地摊。现在有点进展了,卖得也贵了。你看,这是一颗绿松石。”
她指指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是马蒂斯的工作室。”
窄小的书桌上摆着一台文静的台式电脑。“我通过上网打扑克挣钱。我是职业扑克俱乐部的职员。”
真是绝妙的工作——一个以打扑克谋生的、学习军事的匈牙利犹太人!
“我经常被公司派往不同地方参加比赛。过两个月我要去丹麦的游轮上比赛,比赛方会安排豪华酒店。”他望着女朋友,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
可以是温泉,也可以是派对
第二天清早,还没醒来,我便听见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响声。香气扑入客厅。
马蒂斯正做着早餐。女孩挽着蓬松的长发,颠着纤细的脚尖,在日光中走下嘎吱作响的木梯。我起身来到阳台。眼前是沐浴在晨光中的古老的大都会。城市的低矮的楼群仿若从纸面跃了起来,忽然重获生命一般。我猛吸一口凛冽的空气。
我们三人盘腿坐在地上吃了早餐。马蒂斯抬头问我,今天有安排吗?
我想了想,说想去看英雄广场和国会大厦。
他想了一会儿,对女朋友说,要不我们仨一起泡温泉怎么样?
“在布达佩斯不可不泡温泉。”马蒂斯目光坚定地说。
他说起布达佩斯的温泉的掌故。
这里的温泉浴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从古罗马时代起,人们就开始享受天然温泉。五百年前,同样深谙温泉之道的土耳其人修建了很多温泉,其中一些直到现在还在使用。19世纪30年代,布达佩斯最终获得了“欧洲温泉城”的美誉。
从地铁站走出来,迎面是顶着巨大穹顶的金碧辉煌的宫殿。我问马蒂斯那庞然大物是什么。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那不就是温泉嘛。
眼前就是著名的赛切尼温泉浴场,整个欧洲最大的温泉浴场。这座巴洛克风格的温泉宫殿修建于1913年。进入主殿,穹顶上绘满了壁画,四下也金碧辉煌。我们分别买了票,价格不便宜,大概人民币二三百左右。
温泉堪称壮美,人也真是不少。乳白色的水里,马蒂斯眯着双眼,露出享受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讲起各种温泉治病的八卦,听起来像个老中医。
皮肤松弛、挺着肥硕肚皮的老大爷们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俨然把温泉当成了派对。氲满蒸汽的灰色天空里,稀薄的晨光透过树梢打在额头。马蒂斯和女友用匈牙利语说起悄悄话来,明媚的笑容好似花般绽放。

重回沙漠的一棵树
离开温泉浴场后,他俩径直回了家,而我仍旧去英雄广场逛了逛。暮色初下,我早早回去,准备与他俩一起庆祝新年。
酒足饭饱,马蒂斯取出一瓶白葡萄酒,给大家斟上。
“新年愉快!”我们碰杯。
醇酒入喉,一杯复一杯。马蒂斯闲散地坐在地板,双腿放松地岔开。我们聊起很多东西。我坦陈这趟旅行始于奥斯维辛。他静默了一小会儿,问我怎么看以色列。我坦白说以色列太好胜,恨不得要这两千年受的罪全在一百年里偿还。
他反问我,不应该吗?
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我只知道人类因为自以为聪明,铸成太多错。硬生生将以色列人插在阿拉伯世界的心脏地区,这难道不是埋下一颗定时炸弹?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历史早已改变了世界的形态,好像荒漠里的沙丘。执拗地想要重现过往,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4000年前,犹太人定居在今天的以色列地区。但他们从未成功建立起稳定的帝国,直至被罗马帝国彻底征服。132年,罗马帝国决定将全体犹太人驱逐出这一地区。犹太人由是被迫流浪至世界各地。五百年后,穆斯林夺取了整个中东地区。犹太人在此绝迹。
一千多年以来,流亡海外的犹太人始终梦想着返回以色列。18世纪始,欧洲犹太人不断通过从阿拉伯人手中购置土地的方法迁回以色列地区。二战结束时,该地区已有60万犹太居民。
为了补偿在二战中遇难的犹太人,1947年,联合国大会决定将巴勒斯坦国中硬生生划出一片土地,建立以色列国。这便是半个多世纪的巴勒斯坦-以色列冲突的由来。
马蒂斯一边意味深长地啐着酒,一边凌厉地望着我。良久,他说,历史都是人为的——将以色列人赶出中东是人为的,将他们驱赶回去也是人为的,“好像重新将一棵树种回沙漠里”。种族灭绝是人为的,抱着愧疚的心理扶持这个国家也是人为的。历史是自以为是的政治家七手八脚捏出的泥塑——“却令每个人都失望”。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在屠刀下求生,在夹缝中壮大,在环伺的虎视眈眈中还击。”
干杯!为了以色列!
窗外忽然响起不可思议的“轰”的烟火声。
女孩子的眼里闪出光来。她利落地爬起身,打开阳台的门 ,凛冽的寒风像列车般撞进温暖潮湿的大厅。
“以后会去以色列吗?”
“我去过两次。”他起身找出一张六芒星国旗,犹豫了一下,最终披在身上。“犹太人就是犹太人。因为我们跟所有人不同,所以犹太人会一直存在下去。犹太人不会变成德国人,不会变成美国人,也不会变成匈牙利人。犹太人的家在耶路撒冷。”他眼睛里露出狡黠的神色。
“干杯!为了以色列!”
零点,2009年1月1日!我们打开紧闭的通往阳台的门,大声喊出一句。
窗外焰火腾空,五彩斑斓。

衰老的城市,年轻的人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最早。铁灰色的天空铺满落地窗。
我收拾了被褥和包袱。马蒂斯从二楼直起身,睡眼惺忪地望着我。
“谢谢款待……”我向他说。
他执意送我。我婉言谢过。
推开公寓大门,发现街道一片洁白。下雪了!
这座残破衰老的欧洲旧城,在积雪中焕然一新。黑乎乎似乎被火劫掠过的大楼外墙,如同版画一样鲜明而刺眼。
萧条的街市因为新年而热闹起来。
可是街头涌来年轻精致的面庞,匀称而美妙的身体。那些绽放着热情、美丽笑容的匈牙利年轻人,像新年的火焰一样给这座过时的大都会以妙不可言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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