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戏！他们一无所有！”

一

苏格兰再次错失成为独立国家的机会。尽管民调一再出现“Yes”压倒“No”的迹象，可我所认识的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都齐刷刷地表态说：毋庸置疑，No！

心态平和如麦克格雷尔——我的前室友、一位靓丽、性感的格拉斯哥红发女郎——所言：“唔……我不明白苏格兰为什么要独立……华莱士……他是一千年前的人吗？我喜欢英国，我更喜欢伦敦。我觉得被称为British比Scots好……”

今年夏天起，她的Facebook头像就换上了她穿着紧身T恤，左右手分别拿着米字旗和苏格兰的蓝色X旗的照片。“独立之后，我们是不是就买不到Topshop了？”投票前一天她这么更新道。回复里，我看到密密麻麻的男生名字。“宝贝，你真有趣！”一位名叫司各特的男子回复到。

认识麦克格雷尔的人，也许不会这么想。

2010年初，我要去东京做学术调查。头年十月，我就在隆德大学的论坛里贴出告示，希望找一位室友来接替我的漂亮公寓。很快，邮件像洪水一样涌来。麦克格雷尔姑娘在邮件里自我介绍说：她是一个热情、友善、热爱运动的苏格兰女孩。

二

在这之前，我没有接触过苏格兰人——确切的说，我接触过两个。2008年底的一个派对上，一只长满绒毛的手臂跨过我的头顶，接过一瓶啤酒。这家伙足有两米高，蓄着络腮胡。“嗨，朋友，对不起！”他热情地拍了拍（或者确切来说，摁了摁）我的肩膀，“你猜你是中国人！我来自苏格兰，很高兴认识你！”

他没有电视里热衷于挖苦的苏格兰口音，虽然他说“我当然会说苏格兰语……但是何必呢！”

和他聊天是件极其费劲儿的事。话语跋涉的路途太远，抵达我的双耳时已是强弩之末。

我见过的第二个苏格兰人，也是朋友的朋友。2009年初的派对上，我忽然听到人群里一声大喊：“康纳尔，穿上你的裙子！”醉醺醺的人群开始有节奏地拍起了手，“裙子！裙子！裙子！”这时，只见人群中闪开一条道，身材粗短，脑袋巨大，额发零乱的康纳尔盘着腿朝桌子扑过来。

“很遗憾，我今天没有穿裙子……”他把手里的啤酒瓶恶狠狠地搁在桌子上。

“但幸运的是，我也没有穿内裤！”

人群里像沸水中扔下一颗炸弹似的，爆发出惊人的笑声。康纳尔一面狂放地笑着，同时面对所有人挺起圆滚滚的肚皮，哗地解开皮带，一把脱下牛仔裤。

那迅猛的一幕真是令所有人惊呆了！

可恶的是，这家伙竟然老老实实地穿着白森森的内裤！

遭受惊吓与蒙骗的人群作鸟兽散。康纳尔的四周立刻像潮水中的小岛般，被派对中的人群重新淹没。

三

因此，严格说来，麦克格雷尔是我所认识的第三个苏格兰人。在向我罗列的说明她将是最为合适的人选的证据里，她还举出了这么一条：

“我喜欢亚洲人。我最好的朋友来自新加坡。”

按照我暗黑的逻辑，我通常会认为她1）说谎，或者2）人缘太差，并将她从此拉入黑名单。但这一回，我内心的天平无法挽救地倒向了她，因为除此之外，她还说：她是格拉斯哥流浪者足球队的脑残粉。我回邮件问她，你知道加斯科因吗？

“怎么能不知道？！我爸爸和他一起喝过酒！”

最终，这个苏格兰姑娘因为神奇地傍上了一位过气英格兰足球运动员，而俘获了我的芳心。

“还记得五年前的加斯科因吗？”公投前一天，她在Facebook上对我说，“所以，苏格兰人离不开英格兰人，哪怕向一个中国人租房……”

四

我的朋友中，不下数十位曾经留学英国。但你细细一数，竟发现没有任何人的学校在苏格兰。面对苏格兰公投，他们无一例外地痛陈独立可能造成的恶果。“以后去苏格兰岂不是要签证了？”

“其实你在那儿待了三年，近在咫尺，也没见你去苏格兰呀。”我小声嘀咕道。

英格兰人又怎么看？

我在伦敦小住时的房东盖瑞言简意赅：

“公投？没戏！为什么？因为他们一无所有！”

“Because they have nothing”是不少英格兰人赌定苏格兰不会独立的逻辑。无独有偶，问起来自瓦伦西亚的西班牙姑娘玛利亚怎么看待巴塞罗那的独立情绪时，她也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不可能！因为他们一无所有！”

如果说西班牙的巴斯克或丹麦的格陵兰的确“have nothing”，不过巴塞罗那怎么可能一无所有呢？整齐划一的街区，刺破天空的大教堂，繁忙的港口，和了不起的巴塞罗那足球队。

苏格兰也是如此——控制着超过九成的英国的石油，以及更为重要的威士忌，以区区十分之一的人口，贡献着远远超出这一比例的经济总量。苏格兰人的自信，绝非没有道理。

可盖瑞不这么想——“如果他们变成外国人，英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苏格兰掐死——比如，停止颁发去苏格兰的签证，没有旅游业，他们的经济立刻就会崩溃。你瞧着吧。”

五

虽说盖瑞的妻子在一旁不停地摇头，可抱着这一想法的英国人，绝对不在少数。

“独立？应该……不会吧，”21岁的兼职英语老师，英俊的菲利普斯认真地思索了很久，“我觉得，苏格兰好像没有什么东西。独立的话，应该不会比现在更好吧？苏格兰有什么东西？”他向身边的伊敏求助。

22岁的伊敏穿着有很多破洞的T恤衫和一双艳红色的特步运动鞋。他在中国待过半年，马上就要去印度工作。不过就在他答应这个工作机会的第二天，他接到了巴克莱银行的面试通知，目前正在犹豫当中。

“苏格兰经济很富裕，不过那是在整个联合王国的大环境下，一些人做这个，一些人做那个，因此苏格兰的经济虽然简单但是专业度很高。离开了英格兰，产业单一的苏格兰就危险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健康，我打赌。”

“我也这么认为。”黑头发的大帅哥哈里补充道。“苏格兰只有几百万人……他们一下子就会再次变得微不足道了。”

六

“恭喜你！Topshop不会离开了！”公投的第二天，我在麦克格雷尔的Facebook上留言道。

“每一个人都在喝酒，有的人是因为高兴，但更多人却带着淡淡的忧伤……”她回复我说，“独立这个事，Yes或No，似乎都不能令人百分百的开心。”

尽管如此，6个小时后，麦克格雷尔和她的朋友们已经出现在了酒吧。她用手机更新了一张图片，穿着紧绷绷白色T恤的麦克格雷尔端着超大杯的啤酒，站在一大群裂开大嘴的壮硕苏格兰男人中间。

“管他是Yes还是No，Topshop和威士忌永远不会走！”

麦克格雷尔临到底还是没告诉我她投的是什么。

芸芸众生里，忽然我怀念起率真勇猛的康纳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