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的木头不止一种
6月13日早上,我刚到秘鲁首都利马,棠小溪发了个截图过来,让我找一种叫“圣木”的东西。我看着她在对话框里打出来的字,脑海里浮现出家里时不时烧着的雪松苦艾鼠尾草的香味。
我让团队的西语翻译Luna帮我打听。可是她问及的秘鲁华人朋友都没听说过。次日我们向前探路,一直颠簸在路上,再没想起来提这个事。
直到6月23日,我们住进Lambayeque小镇Bolívar街570号的Liberated旅馆。接待我们的旅馆主人是个气度不凡的老爷子,他在一楼拥有属于自己的巨大书房,乍看还以为是个书店。客房很合我意,是刚刚好的舒适,没有多余的华丽。热水非常好,这在秘鲁尤其是秘鲁北部特别难得。
6月24日晚,我终于得见圣木真身。说来也是有缘。晚上觅食回来,我突发兴致,问起前台会客厅里的一些摆件来历,房东老爷子见我喜欢他的收藏,很耐心地一一回复。我心下一动,老爷子见多识广,想必知道圣木的事,便请Luna帮我问询,老人听明白后也不回话,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几分钟后拿了一段比我拇指略粗、长约二十厘米的木棍出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递给我,而是在自己双手里攥握着摩挲了几下,又将鼻子凑近深闻了一下,才将圣木递给我。
我用双手郑重接过,也将鼻子凑近闻了一下,感觉整个空间立刻弥漫开一股辛香味。好像很熟悉,却又说不具体。
我将圣木紧握在手里,发现老爷子的眼神一直盯着它。像是担心我使什么魔术将它变没。他跟Luna说话的语速很快,我连一个音节都分辨不了。但我能感觉到他是在说圣木,说它的诸多用处,其中一定有关祈祷和健康。

(活着的圣木树)

(自然死亡的圣木树)
Palo Santo,意为“神圣的木头”,植物学名是Bursera Graveolens。它最高可以长到18米,是一种叶子细小,树枝繁茂,树冠宽大,花期后结出囊形状果实的中型树种,主要生长在南美洲的秘鲁、厄瓜多尔、玻利维亚和巴西局部。其木质异常坚硬,传说因其硬度崩断斧头而被西班牙人称为“崩断斧”。自古以来,圣木一直作为节庆聚会和宗教仪式的焚香,也广泛实用于日常生活及健康调理,其精油用于治疗皮肤和肌肉病痛,燃烧后的香灰可治疗外伤,树皮煮水曾被用来治疗胃病。
Luna跟老爷子还在说话,前者神情专注,后者面带微笑。我像一个聋人看着他们翕动的嘴唇,再一次为自己不懂外语而倍感沮丧。感觉经过了漫长的期待,终于等到Luna朝我转过脸来,她说——老爷子告诉我们,在距离Lambayeque一小时车程的地方可以买到圣木——我感觉他说出这个地方用了不少力气。
此时我们正面临两条路的选择。在地图上看,从Lambayeque去Piura,左边的线路要近一些,但是两百公里沿途几无村镇可供食宿,右边的线路要多跑几十公里,但是有至少两个村镇可供食宿。老爷子告知的那个地方就在右边线路上,距离Lambayeque约70公里。我跟李镇宇说明情况,他同意走右边线路。他觉得两百公里路,中间没有补给点,是比较不能接受的。
于是我们出发。路上我又聊起告诉我们关键信息的老爷子。离开旅馆的时候,他没在,未能跟他辞行。我说,都忘了问老爷子圣木大概卖多少钱了。李镇宇说,他告诉你卖一万块钱你就不去了吗?我说,还是会去,哪怕只是看看。李镇宇说,那不就结了,就跟我们一样,因为未知,所以出发。
车行至Mochumi村,前后有几公里路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暴土扬尘,不太好走。边天瑞跟Luna在后座上被颠得大叫。李镇宇说,这很像他儿时夏天的老家。我说,这种路我们小时候都没少走。
中午一点半,我们到了一个小镇上。紧接着就拐到了一条进山的岔路。只走了几公里,就遇到了对的人。


当时我见路边有种白色的喇叭花很好看,就叫停了车。一扭脸就看见了站在大牲口背上的这条狗。然后认出来大牲口是一头驴。请Luna问赶牲口的男人能不能拍照,他刚点头,我就按下了快门。随后李镇宇跟Luna也加入进来,拍驴和狗,跟驴和狗合影,又跟赶驴的大兄弟合影。

热络中,我又是心下一动,就请Luna问他知不知道圣木,还把我拍老爷子圣木的照片给他看。他俩聊了好一会儿,终于,Luna转过脸来对我说——他家就有圣木卖。
两个带我走向圣木的男人,老爷子和大兄弟,都给了我强烈的信任感。他们都有我认为的那种男人的帅气。跟他们在一起,我心怀谦卑。
摁第一下快门的时候,我已经发现驴子身上驮着几根木头。趁着他们说话,我小心防着狗狗,闻了闻木头,没有什么味道,确认了不是圣木。但还是好奇,它的树心不常见。
于是我又让Luna问这几根木头的用途。回答让我很震惊,它们是做十字架的材料。我用拇指掐了掐木头,特别坚硬。一点凹印也没留下。


男人用Luna的电话打给他妻子,告知她我们的来意。随后我们开车先走,那男人赶着驴子和狗在后面跟来。

走了两公里,来到一个村落。男人的老婆等在村口,将我们接去家里。在她家房屋右边的一个石坎下面,用编织袋包裹着两大袋圣木,都劈成了手掌大小,旁边还有两截碗口粗细的树干,三四十公分长。接下来有十分钟,我整个人处在一种迷茫中,思维走失,我无法想清楚这是一件什么事情,棠小溪那样郑重地让我找寻的圣木真的就是这堆柴火一样的东西吗?它辨识度极高的香气提醒我它就是,但我心里还是不能确定,十索尔一公斤,比一盘秘鲁炒饭还便宜。介绍圣木的文字里是这样说的:必须用死树枯枝,还得放置三四年才能蕴藉出它的香。事实是怎样?不得而知。


一声问候将我从懵懂中唤醒。路上邂逅的大兄弟已经来到屋后,给驴子卸去木头,向我走来,那只白色的狗蹦跶在前面。
他跟Luna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我,我对视他的眼睛,终于做出决定。我要其中的一截树干,但是为便于携带,让他帮我分成几块。他明白我的意思后,从家里提出一把斧头,先将树干截成两段,再剖成四半。就在他劈砍的过程中,圣木的香味弥散开来,顷刻间我豁然开朗,像是从昏聩中昭然醒觉,灵窍为之洞明。我找它,找到了,自该欣喜。那香味在嗅觉智慧中一一现身,有三分之一雪松,四分之一薰衣草,五分之一柠檬,六分之一薄荷,余下是属于想象的味道。

来此之前,Luna已经费心从西语网站上帮我找到不少关于“圣木”的资料。它们是这么说的:「值得注意的是,并不是所有圣木的木头都可以使用。只有当树因为自然原因,自然死亡时才能发挥作用。如果砍伐活着的圣木树,我们将得不到任何好处。除了自然死亡外,它还需要放置3至4年的时间来自然分解它内在的物质。正是在此奇特阶段,圣木内部会产生一种精髓,燃烧时会转化为一种有益的、珍贵的、不凡的烟雾,它是一种油。」
我眼前升腾起来圣木香气缭绕的形状。看到它枝叶繁茂,四月含苞,五月盛开,六月荼靡,而后挂果。看到它安适老去,自然死亡,而这并非终结,相反,尘埃落定,喧嚣止息,它经由死亡的寂静与超脱,用以沉淀、凝练、蕴藉出它生命的精华。
我心里生出一个圆,它的样貌是圣木点燃后形成的烟圈。我感觉到轮回时刻存在,生生不息。我想起Luna翻译的资料里说的情景,止不住心生欢喜——圣木也出现在土著婚礼仪式中,新人必须在无人在场时种植一棵小圣木树,以此连结命运,以求关系永存。
我好想看到它长在土地上的样子。我也想看到驴子驮的那种木头长在土地上的样子。
家门口就是摊位,摆布着大大小小的十字架,都是用驴子驮的那种木头做的。Luna想买个十字架,被我劝阻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信徒,还是不要随便买这样的物件为好。

我后来才知道,这村落后面巍峨的高山上,是周边信徒广众的朝圣之地。
心里绕了个弯,然后我对自己说,我们这样的外人,不去是应该的。
回来的路上,我发现蓝天,群山,云和风,山上的树和草,石头和泥土,路边的羊儿,路上淌过的水流,都特别特别干净。
(文图作者:雷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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