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达连地堑的断舍离报告
达连地堑,经由我们魂牵梦萦的心理塑造,最终长成了让我们耿耿于怀的一根刺。
一、地形和路线
从南到北,跑过万水千山的158天,“李白跑地球”来到南美洲/哥伦比亚的尽头,也是我们此行必经的中美洲之旅的起头。整个中美洲,就是南北美洲两块大陆撕扯或分离的藕断丝连。
其中最完整的一缕,连接南北美洲的“陆地桥”,由哥伦比亚、巴拿马、哥斯达黎加、尼加拉瓜、洪都拉斯、萨尔瓦多、危地马拉、伯利兹、墨西哥等国家构成,也是我们从南极到北极的必经之路。它就像一条肠道,而达连地堑就是一截发炎的盲肠。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被它卡住,虽呕心沥血,仍困惑无解。
在网上可以查获“达连地堑”相关信息的站点很多,但是相似度(雷同度)极高,这只能说明人类对其真相的认知度不高。
有限的资料显示,达连地堑(Darien Gap,西班牙语:El tapón del Darién)是世界上最未知也最危险的区域之一。可以查阅到的所谓成功穿越的记录,都是乘坐冲锋舟且由雇佣武装严加保护得以部分通过,全线徒步穿越达连地堑至今尚无人类纪录。


(我们必经的中美洲“陆地桥”,达连地堑的大致位置)
越过达连地堑的路线分为海陆空。
海上航路没有从哥伦比亚Turbo直达巴拿马Cartí的船,只能分段走。从Turbo坐船到Capurganá,再坐过境船到巴拿马边境海滨小镇Puerto Obaldía,然后有船去Cartí,从Cartí可坐大巴去巴拿马城。
空路就简单了,从麦德林就可以直飞巴拿马城,团队后勤组押运大宗行李就是这么飞过去的。而在抵近达连地堑的周边,若干沿海村落和岛屿也都有小型飞机飞抵巴拿马城,我们在千方百计费尽心思仍然无法寻得穿越达连地堑的可行路径之后,即是由Puerto Obaldía搭乘私人飞机飞去巴拿马城。
但是在我们的定义里,一度认定,只有陆路徒步穿越才是通过达连地堑的正确方式。为此我们付出了很多。
二、时间线
在“李白跑地球”的征途上,早就公私有别地谈及达连地堑。与这只拦路虎并列让我们殚精竭虑的,还有未与中国建交的尼加拉瓜。
5月间,李镇宇就开始跟国内后援探讨面对达连地堑这道“天堑”应该怎么过,怎么破?
6月间,我向游历过这条中美洲“肠道”的旅行达人请教攻略,他们在翻找资讯做完功课之后几乎都选择了飞越方式,最接地气的也只是沿着海岸线搭船绕行。
7月上旬,我跟棠小溪说达连地堑在前面挡住了我们,她的意见也是坐船绕行,并且严厉禁止我们徒步穿越的企图。
之后陆续在团队内部各种吹风,大家对达连地堑有了基本的概念认知和思想准备。
7月18日,团队进入哥伦比亚国境的第二天,李镇宇和Luna就提早离开大部队,乘坐长途大巴先期前往哥伦比亚北部海滨小镇Turbo(这里也是泛美公路在南美大陆的断头),探寻徒步穿越达连地堑的可能性。
两人来回车程花费了五天,在当地工作了一周,在哥伦比亚两个边境小镇Turbo、Capurganá来回折返,与当地海关、警察、移民局等政府机关打交道,从旅馆、中国餐馆、货币兑换点、日杂店等民间渠道打听,不放过任何可能,终于联系到一个当地向导,通过他获得了不少关于达连的信息(尽管后来发现这些信息多不可靠)。
7月30日,离别近两周的李镇宇、Luna回到团队当天的驻地佩雷拉(Pereira),通报他们了解到的大致情况。
其中最重要的一则信息是:如果自东向西正面跨国境线纵向穿越,绝对是死路一条,但如果我们先沿加勒比海海岸线抵达Capurganá,办理好出入境手续后,从这里横向穿越,大约4-6天即可局部通过达连地堑,到达泛美公路的巴拿马断头,也就是后来我们重新接续开启巴拿马阶段跑程的Yaviza村。我们听信了这个方案,并以此为依据开始做准备。
7月31日夜,李镇宇在LaPintada小镇召集团队开会,再次认真商讨通过达连地堑的对策。
在会上,白斌提出以皮划艇替代跑步,从海上划行到徒步穿越起点的方法。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一直以划艇方式去到Cartí。
8月1日,李镇宇和Luna第二次奔赴Turbo,主要任务是探查海上路线,联系皮划艇和保障船租用事宜。
8月5日,李白跑地球团队全体在Dabeiba小镇会合。当天有四路人马在这个无名小镇合为一体:去前方打探信息的李镇宇和Luna,白斌和今天跟车的阳盈和JJ,白洁从麦德林接了闫巩固老师赶过来,还有今天轮值后勤的我和rinus、Marco和边天瑞。这样的聚会让我想到了蓬荜生辉这个成语,Dabeiba小镇要在团队史上留名了。
8月7日下午16:40,跑过好像没有尽头的香蕉田,到达Turbo。还未踏足之前,我的耳朵已经听出了茧。李镇宇和Luna为打探有关“达连地堑”的情报,在此工作半月有余。两天后,我们要从这里坐船,去往达连地堑周边的哥伦比亚/巴拿马沿海某地。
8月9日,白斌从Turbo的加勒比海边登上租来的皮划艇,开始海上征程。他说已经有八年没有接触这项水上运动了。

(白斌从TuRbo的加勒比海边开始用皮划艇渡海)
接下来有九天,参与海上征程的白斌、李镇宇、Luna和我大部分时间都漂在海上。白斌奋力划艇,我们坐在快艇上为他保驾护航,提供补给。在哥伦比亚/巴拿马的边境海岸上,我们的歇脚地依次经过:哥伦比亚,Trigana,我在这里度过52岁生日;Acandi,我们在这里吃午餐;Capurganá,我们在这里住了三夜;巴拿马,Puerto Obaldía,我们在这里先后住了三夜;Caledonia,印第安部落岛屿,我们在这里备受煎熬,连一夜都没住安生。白斌的脚在这里发生破溃,伤痛加重,后来在巴拿马城某私立医院诊断为细菌感染。

8月17日,在Caledonia向印第安部落头领做出最后努力仍被严词拒绝,更忧虑白斌的脚伤恶化等情况下,我们决定放弃徒步穿越达连地堑的计划,乘坐小型私人飞机飞越达连地堑,一小时后抵达巴拿马城。
三、信息和信息源
为穿越达连地堑所做的准备工作中,信息的探听与搜集花费了我们最多的时间,以及不菲的金钱。为此投入的人力与心血更是无法计算。一个多月里,主要由李镇宇和Luna从若干渠道打探到的各路信息汇总如下。
信源之一,哥伦比亚官方。禁止外国游客进入达连地堑。3年前,基于严厉打击毒品走私和非法移民的考虑,哥伦比亚全面关闭了任何企图从陆路越过达连地堑的通道,从政策法规上一律不予许可。
信源之二:哥伦比亚向导。感觉每次见面,他给出的信息都在变化。先是自称以前多次做向导带人穿过达连地堑。不过最近3年没再走过。先是说有一股武装势力需要每人200美金的买路钱,后来又说他只能带我们走出哥伦比亚这一段,巴拿马那边要转手给别人。说除他之外,还需要两个向导同行,后来我们无意中发现他所说的第三向导其实是一个也想穿越达连地堑的外国人。他说需要给当地移民局、警察局办事员一些好处费(其实就是行贿),后来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私吞了这笔钱。他甚至私下收取了介绍我们租用船只的中介费,金额高达租金的一半。这样的人,如何敢托付以身家性命?
信源之三,哥伦比亚当地警方。达连地堑里面至少有四股非法武装,他们主要劫掠毒贩的毒品和毒资。
信源之四,巴拿马当地移民局。开始我们得到的信息说把持达连地堑的反政府武装基本上都是哥伦比亚人,到了巴拿马后得知,巴拿马这边毫不逊色,非法武装、毒贩和非法移民等“坏疽”一点不比哥伦比亚少。
信源之五,哥伦比亚的印欧混血船长和巴拿马的黑人船长。某印第安部落的地盘很安全。有向导引领,两天就可以穿到泛美公路上去。


(印第安部落民居)
我们到达三个船长引荐的印第安部落岛屿,等待了30小时,部落专门为我们的事召开会议,最后拒绝了我们的请求。不仅拒绝派向导带领我们穿越,也拒绝让我们从该部落地盘上进入达连地堑。并且对我们据实以告,根本不存在安全穿越达连地堑的“理想通道”,近期从他们管辖的达连地盘上仍陆续有死伤发生,非法武装和毒贩活动猖獗,无法预估的洪水爆发以及上烤下蒸的恶劣气候容易让人产生窒息,种种危险随时可能带来致命后果。
我们的9天海上漂流结束于这里,我们徒步穿越达连地堑的梦想也终结于这里。
围绕达连地堑,我们花费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来展开努力,搜集信息,以期找对正确的人和正确的通过方式。然而总结梳理来自不同信源的信息或传闻,除了在印第安部落这里有着落点,其他基本上都无法对证,且大多是负面信息,五花八门,相互矛盾,听得多了,会消解掉人的信心和耐心,欲望和希望。
不过,透过乱象看本质,达连地堑的核心真相主要是可能面临两种人为和自然的伤亡威胁:非法武装和毒贩及其他犯罪集团;瘴气爆发和无法预计的洪水爆发。
四、加勒比海
在加勒比海上漂流的9天,在我看来意义非凡,价值重大。尽管在加勒比海上的漂流,原本是为了穿越达连地堑所做的“曲线救国”之举,但在经历过后,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为加勒比海写就了独立的隽永篇章。

(坐在加勒比海边,用棕榈树叶搭成的凉伞下)
临出海前的8月8日,我坐在加勒比海边。想到约翰尼德普主演的《加勒比海盗》。想像与现实的落差让人找不着北,只能出离思想。海风吹来,带着间歇的粘稠温暖腥味,我坐在棕榈叶编搭成的凉伞底下,一动也不想动。李镇宇和Luna约了租给我们皮划艇和快艇的两位印欧混血的船长在这里见面,预付租金,约定次日出海的时间与航程。
当地时间8月9日早上,因为李镇宇和闫巩固老师的默契配合,我们相当隆重地将白斌送上皮划艇,送他划出去两百米远,李镇宇、Luna和我才登上快艇去追他。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漂浮在加勒比海上。我对自己这种思想上的迟钝感到惊奇,直到现在仍感到惊奇。
这可是加勒比海啊。我们自东向西渡海依傍的海岸线蜿蜒曲折,从海岸线任意一点向左深入,都是密林森森、望而生畏的达连地堑。

(从加勒比海岸向左深入皆是达连地堑的险恶丛林)
在海上,我们始终跟白斌保持50米以内的距离,不影响他划行,又可以很快去到他身边。
海上第一天,白斌划行了51公里。这对8年没有操桨的他来说有点过量,当夜他的腰腹手臂疼痛无力,用他的话说,筷子都要举不起来了。
海上第一天,中国时间8月10日,正好是我生日。我们夜宿在渔村Trigana,老板为我们切的菠萝、榨的菠萝汁味道特别好。我说,感谢生命,随遇而安。
当地时间8月10日中午,我们靠岸在Acandi渔村吃午餐。餐厅里那些笼着玻璃罩子的灯吸引了我。玻璃罩上画着红黄蓝绿的鱼群、海星、贝壳,想像它们亮在夜晚的黑暗中,光照一定神奇。

(餐厅里的灯)
当地时间8月11日,白斌划艇抵达我们在哥伦比亚海岸线上的最后一个站点村镇,Capurganá。“李白跑地球”的南美阶段至此全部结束。
当地时间8月12日,我写:近两日住在Capurganá海边的旅馆,周围是点数不清的巴旦木和椰子树。白天陪白斌出海划船,夜里听潮声如雷,彻夜不歇。乍听金戈铁马,再听有旅人脚步,爱人倾诉,幼小呢喃。能量转换,倾注入怀,找回勇气,乃至雄心。
漂流在海上的大部分时间里,白斌划行在海天之间,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他像是动作在一个虚幻世界中,我久久地看着,越看越觉得虚幻。

(白斌漂在加勒比海上)
有一个瞬间,看白斌逐渐适应了划艇模式,我甚至会想,他要是来一次皮划艇环游地球,也挺壮观的。

(白斌在跌宕起伏的海浪里划行)
但其实我内心是徘徊的,在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探索、挑战与征服这三个词汇之间的定义、界限与区别。对于人类面向星球万物所声称及实施的种种征服,我是反感的。人类何时征服过自然,只不过是自作自受,强咽苦果罢了。
9天里,我见识到了加勒比海的各种美。风和日丽时的湛蓝和碧绿,暴雨滂沱时的铁青与墨黑。海浪在平滑与破碎之间转换温柔与凌厉。我在海上重新深刻领会到推波助澜,浮光跃金,天涯海角等成语的意境。

(这是我们乘坐的快艇,为白斌保驾护航)
在加勒比海上,我跟李镇宇说:现在我们的社会不只是缺乏勇气。如果仅仅是懦弱,在面对勇者时兴许还有羞愧。现在是盛行对勇气的嘲笑与奚落。对迎难而上,依靠自己力量解决问题的嘲笑与奚落。主流价值观已经扭曲。遇到事情找关系,投机取巧,拉人脉,靠资源,成了全民追捧的巧妙智慧。歪门邪道修成了正果。但是我们,会怀抱着自己的笨拙与敬畏——一般地,会把我们叫苦行,但其实我认定我们是在朝圣。圣无定所,四面八方。
五、不是放弃,是放下
心心念念的达连地堑,早已经不是横亘在南北美洲之间,而是横亘在我们每个人心上。魂里梦中,它一直在。
在一些特定时刻,它被赋予了超限的思想高度,这种高度一旦登临,就不容易放低身段。
与其说是达连地堑卡住了我们,还不如是我们对于达连地堑的想像、赋予甚或执念卡住了我们。
其实就我身心所感知到的,沿途不断显现征兆、暗示和直觉,它们无一不在指向一个提示和结论:我们不可能徒步穿越达连地堑。
我私下给李镇宇说了不下五次。但实际上连我自己也在潜意识里存着侥幸,希望能获得万一的运气顺利进入并走出达连地堑。
明知道危险,但有时险境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我们想要进去一探究竟。是本能,是向往,是执念,是痴心。是投入太多后的不甘,是热血放凉后的抱憾。
在历经长达一个月的艰苦探索、信息处理、心理博弈之后,我们选择了飞越达连地堑,坐在那架仅容6名乘客的小型飞机上,四个人一刻也没有停止俯瞰这片广达数千平方公里的神秘疆域。绝大部分是蓊蓊郁郁密不透风的丛林,偶尔有纵横的河流和纤细的道路穿插其间。飞行高度在千米左右,不断有白云如棉朵一样掩映飞掠而过。


(空中俯瞰加勒比海岸线与达连地堑)
我在凝望中热泪盈眶,又尽力用理智平复内心的跌宕。我对自己一字一句说:飞越达连地堑,不是放弃,而是放下,是为能继续轻装前进、行去更远北方的断舍离。

(达连地区的Yaviza村,泛美公路的巴拿马断头处,距离阿拉斯加12580公里)
(文图作者:雷梓)
========================================================================
微信公众账号:“寻找旅行家”,每天为你精选一篇有见地的独家专栏文章,欢迎关注,互动有奖^_^

上一篇:神圣的木头不止一种
下一篇:从南极跑向北极的中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