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乌孙(四)
早晨我起床去打水的时候,天还是蒙蒙黑的。我戴了头灯走到溪边,左膝重重地磕到了一块石头上,一个趔趄,看到了小溪那边的两只幽幽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摸口袋,完了,每天晚上为防身我把刀都是压枕头下的,早晨出帐篷居然没带。我迅速把抓在手上的防水袋缠到右臂上,方便打架。
对峙。
对方一直很倔强地蹲着,蓄势待发。我却越发烦躁,突然怪叫一声向前扑了过去,接着我愕然。对面一块蹲着的狼形石头,被苔藓包住了,矿石露出苔藓的两块位置像极眼睛,在头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现在才发现左膝盖疼得呲牙咧嘴,但是我却战胜了敌人,顺利打水归来。出发时已经9点半,我对今日能否到天堂湖一点信心没有。谷底仍然和昨天一样,基本无路,沿着密林子钻到一处绝壁。我建议往上爬,但这崖壁看起来有5.12b(攀爬难度系数),只好返回。
在转头瞬间我看到了此行最诡异的东西,一只大得足有一把小阳伞的蘑菇,说是蘑菇,又不像蘑菇,因为伞盖向下,包住了整个身体,肥肥壮壮,肉色的身体。我怕它咬我,用登山杖戳了戳,很有弹性的肌肤,拍照留念后赶紧追前队。

Ed找了个地方要渡河。我看那河上斜着架了两根倒下去的木头,一根太细,一根太滑,李亚已经开始尝试从木头上骑行过去。我尾随他另外找了根胳膊粗细,2米多长的木头,支到河底,开始走木头过河。我战战兢兢走到离岸边还有约1.5米的地方,卡住了,清晨的河水很清,很冷,我问李亚左边能不能跳过去,水声太大,他理解不了。但是他找了跟棍子来,这男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失心疯一棍子就把我敲下河了。
我过河之前就怕掉水里,把登山杖放到最长。掉进水里后登山杖迅速扎进了河底的乱石堆,张成了弓,我一个趔趄,挣扎着向河边跑,爬到岸边,嘴里倒吸凉气。刚才拍奇怪的蘑菇照时拿了手机出来,直接掉河里不知所踪,想必是刚才拍的稀罕物件,就是所谓的太岁,命犯太岁,留你不得。
对岸没有过河的3个人停止换鞋,开始过来骑这根木头。我就跳河里去接他们过来,一连数次,水打过地方迅速变红,麻木。

我还在那里痴痴地想我哪根儿筋不对了怎么来这里了,突然间Ed递给我毛巾,我恍然大悟开始抢救我的膝盖。擦干然后用毛巾包起来,搓热,然后换速干裤。湿的冲锋裤用垃圾袋装了打进李亚的背包,他的背包重量一直很销魂。
我再次上路了。走了几十步发现地上有牛粪,我们又走上了牧道,很开心。此时已是11点半。沿着河谷往上游走,海拔在一点点爬升。
走了1小时我就觉得膝盖在唱歌,先是小声告诉我它有点疼,看我不理睬就开始敲鼓点,嘎吱吱得让人烦躁。一个加速跑,1个多小时居然就走出了谷口,天开云阔视野无限。

前方有个旁子,我们加紧几步走过去。循着狗叫,牧民都过来看我们。那是拜城林业站。我们询问了天堂湖的位置和大致行军时间。
牧民邀请我们喝茶再走,我们想想时间来不及,谢过之后匆忙离去。林业站上有很多记录,我们远远不是刚开始走乌孙的队伍,上面俄文、哈萨克文,乱七八糟不一而足。记得2008年有个俄罗斯哥们儿沿着玉龙喀什河走到上游漂流,遇险大水冲走了所有装备,在山里猫了28天才获救,好像距离这里不是太远。

我换了干的袜子,跟冰河奋斗比爬坡消耗体力还大,吃了块巧克力然后开始走。今天一天体力都不对,他们休息的时候我都在慢慢向前走,结果每次走一会儿就被追上,冰河的威力可见。
眼前尽是不着边际的缓坡,我每次都以为上了这个坡就能看见天堂湖了,每次我都很失望。在失望了很多次后,我已经感觉天堂湖耐不住寂寞,跟人私奔,她跑了。

迷惑不解中,又爬了个200米高的乱石坡。前方的达坂在下雪,于是我在速干裤里面加了一条丝袜,上到坡顶,失望至极,前方还是没有天堂湖。前方只有等待的凉风羽,傻傻地找了个大风坡,在那里等着。因为太冷,所以他只能原地绕包跑步取暖。
我继续往前走,凉风羽从后面追上我,说乌拉这地方要是有直升机航拍就太帅了。于是我就听见天上隐约雷声轰鸣,狙击手的枪口把我脑袋放大了40倍,连声说好大呀好大呀。我说,我怕什么,我大不了把丫打下来。
凉风羽问,你说要是有狼来了怎么办?于是我就看见前方汹涌澎湃,一群群兽皮人举着狼图腾从我身边路演,另外一只手还拿着长枪短炮,呵呵哈嘿!我说跑呀,我怕什么,我只要跑得过你就是了。
接着凉风羽超过我,说天堂湖。于是我就看见天堂湖到了,一湾静悄悄的水,玉体横陈在你面前。她就在那儿等了我这么多年,阅尽了人世。我松了一口气。
李亚冻得眼神迷离,鼻涕在大风起时如行云流水,他一直坚信那是天堂湖带给他的礼物并拒绝擦干。

我狂呼乱叫。众神眷恋之下,回答我的只有更狂野的风。一个尕娃子从山上下来,我们询问他山上雪的情况,他比比划划说到马肚子,那肯定到我们大腿了。问他现在还能翻么,他说再翻要死人的。我们只好就地扎营。
5个人和4个屁股塞进了我帐篷,开始做饭。煮面条,煮八宝粥,煮腊肠,煮一锅糊糊,我们想着要尽量减负。外面风声正紧。
帐篷里慢慢塞进来第5只屁股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就不对了,外帐上噼里啪啦下起了雪。我本能地想,下雪了明天就找不到前面人走过的路了,实在怕迷路。明天走不了再呆一天,后面的食物肯定就不够了。Ed信心满满地总结:那牧民知道我们在这里又下雪了,说不定明天会来看看我们还要不要继续雇马了,要是他上午不来,下午我们过去喊他也成,就是在这里多呆一天,明天打一天牌,能量消耗肯定很少,明天每个人定额补给一块压缩饼干。
我出去收晾在外面的冲锋裤,回来时人已经僵硬。据实测外面温度零下1度,但是风大得刮进你骨头里,谁也没有勇气再去打水,期待晚上能刮帐篷上的雪积攒点水出来。
许愿吧,孩子们。

倒头睡去之前,我不忘跟李亚扯淡。我们讨论这半年的故事,他在外面,我在城里。他说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我一直在幻想伏特加、乐队、大麻。我跟他讲派拉和阿卡的故事,他给我讲路上的别人的故事。我把别人的故事讲成了自己的,他把自己的故事当成别人的来说。
我说,从前有一个小孩,他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职业说谎者。
一夜睡得不安,不时醒来拍打帐篷上的雪,心里乱七八糟。深夜时雪停了,一轮好月亮。新雪映得外面很亮,风停了,天地寂静,岁月安好。
我分明看见那雪山之巅,有条古道悬在那里,亘古不变。湖水里沐浴着三个姑娘,湖心小岛投下的阴影,隐约透着一股萧杀。
突然凉风羽醒了,大声说天亮了,我也醒了。
李亚醒来问有没水喝,我们分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反身睡去,怅然若失。
早晨我起来时发现放在内外帐间的水袋还没全冻上,雪下得刚过脚脖子,帐篷外没有风。东面太阳懒起,头顶上云彩安静,今天是个晴天。我狂喊大家起床,一定要趁着雪还没开始融化,尽快翻越达坂,雪融化变软了之后至少要花3倍的力气,才能走得过去。我们只有四副雪套,李亚的鞋子不防水,太阳出来后,我们5个人只有3副墨镜,怕有人会雪盲。但是好像大家都没有觉得这是个非常大的危险。
出发时已是10点半,太阳高照,我们每20分钟换一次眼镜。临出发我让西门帮我背了最重的压缩饼干和地布,我冲到最前面去踩雪,今天是个难熬的天。

走在第一个的我立即就发现了我们并不孤单走在这条路上,我一人走过,留下脚印两串。
天气很好,一会儿就热起来。到了湖对面的平坦地带,我们换了衣服拍合影。天堂湖边的艳舞,我们跳起了小天鹅。
然后昨天那条镶嵌在山间腰带一般的通道,突然就变大了。
再上路前面就变成了莽莽雪坡。翻来绕去的前面的路,让人绝望。我们一共休息了3次,爬了960米。
水不够喝时我一度抓雪吃,在一次不吃太多的情况下,不至于导致肠胃痉挛,早晨到现在我就吃了一块压缩饼干,亏得前几天没怎么消耗掉能量。
边走我边强调要是滑坠了一定要记得喊一声,哥儿几个肯定给你闪出个滑梯路线来。制动只能靠自己了,登山杖当做冰镐插进雪里看造化了。说着说着李亚就突然摔了下来。他在我上方大约10米处,本来面朝上爬突然变成面朝着我,歪歪扭扭的看样子要朝着我冲下来。我赶紧把八卦城里学会的功夫使出来,不停地八卦八卦八卦,嘴巴张成了圈形,十足的八边形。终于他摔一个屁蹲脚蹬着雪窝居然停了下来,我吓得一身冷汗。要知道那一段,身右侧都是40°以上的坡,一脚踩到大腿的雪,我在手脚并用地爬。
最后一段的坡度特别陡峭,超过了45°,雪足足有1.2米,踩下去没过膝盖,手杖扎下去不见影子。我记得雪线一般是4000朝上的,怎么这里这么多雪。西门说那是因为在西藏,由于地热的关系雪线一般比较高,新西兰和澳洲2000多的雪线也有。说完他就冲前面踩脚印子去了。

西门和凉风羽在前面踩雪印子,两个腿长的男人,踩出来的印子和我们根本不搭调。前后挣扎爬了5小时,终于爬上了达坂,回身看天堂湖。
达坂的两侧完全是不一样的风景,这边阳面存不住雪,大段的碎石坡,沿着山腰切下去转了好久,河中的水也变成黄色。
我们走了1个小时才终于从雪山走到草场,狂风又起,我们只好低头慢慢走。低头时我发现南疆的石头已经和北疆不一样了,已经不是页岩、云母之类的,有点大理石接近玉石的底子了。我发觉右脚已经很不给力了,脚跟腱滑囊已经肿得能摸到液体,跟鞋帮子碰一下就受不了,我只好奋力把脚往前伸,下坡的时候咬咬牙。
走着走着前方遇到一个石头旁子,到达时差不多下午6点半。我想再走一段的,明日距离未卜,今日又时间尚早。而且这个石头旁子四处漏风,里面搭两顶帐篷的空间又不够。
李亚过去侦查说里面有前队流下来的两大包挂面!这充分说明了前队已经意识到我们就要来啦!这应该是吉祥队的礼物,他们应该感知自己很快就可以走出去了,开始丢弃不必要的食物了。
据卫星图显示,前方根本就没有树林子,没有林子就没有木头,没有木头就没有招待所。我们扎了营。地面开始见雪,天空是暴风。
晚上就煮那两包挂面,翻来覆去地煮。我们大快朵颐,把剩下的榨菜和其他作料全部贡献出来,把能吃的一扫而光,我最后一点硬得扎手的馕渣泡了面汤吃。
晚上把旁子里的锅倒扣了到门口做报警防野兽,在海拔3100的透风棚子里和衣睡下。那个晚上很冷,我睡袋从盖着做被子一直到我全身都裹进去。晚上凉风羽醒来一直神经兮兮地说有野兽进来了。风吹进石头缝,呜呜作响,倾诉着他们的乌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