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由，爱，和平”塞进哭墙

By 曾敏儿 2017-04-12

马蜂窝旅行家专栏出品| 已有7185人阅读

在耶路撒冷的第一个早晨，我们原本没打算去哭墙，不想那么庸俗地一上来就去世界文化遗产。可在老城走，一不小心就看到巨大的玻璃罩内金色烛台，再往下走几步台阶，哭墙就在山下，那座美丽的圆顶清真寺安静地立在其上。世界的中心的中心，竟然就在我们眼前了，哭墙之上就是圣殿山啊。

都说世界的中心在耶路撒冷，耶路撒冷的中心在圣殿山，巴以冲突，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冲突，最敏感的，就是圣殿山的归属问题。

这一天天气晴好，蓝天下圆顶清真寺的金顶异常美丽。待我们走到哭墙广场，却被眼前一派欢乐的景象吓了一跳，继而也跟着高兴起来，虽然并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着什么。

公元前1010年，犹太王所罗门在此建立起第一座圣殿，以存放旧约中提到的约柜、诺亚方舟、摩西神杖等物；公元前586年，巴比伦王攻占后摧毁了圣殿，驱赶走犹太人；几十年后，波斯灭巴比伦，犹太人回到这里重建圣殿；公元70年，罗马人统治将圣殿完全焚毁，只留下西面的墙基（老城路标都是“西墙”，我们习惯性称作“哭墙”）。几百年后，奥斯曼土耳其统治这里，并接受伊斯兰教，在此建起了岩石圆顶清真寺和阿克萨清真寺……

而此刻，我们站在哭墙广场的中央，哭墙就在一道栅栏的里面，远远能看到很多在墙前祷告的犹太人。时不时可以看到黑色大衣戴着宽檐礼帽、鬃边垂着卷发的传统犹太人。我们都知道，哭墙之所以是哭墙，是因为犹太人会在墙前哭诉自己多年的流离失所痛失国土之痛——可是此刻，在哭墙广场的中央，环顾四周，看到的却是一派浓艳盛装的喜气洋洋。

很快，我们知道，今天周四，犹太人为满13周年的儿子举办成人礼。回想之前看到的一群也门犹太人，载歌载舞，相机摄像机，各种合影，合影的队列里，似乎真的有一个戴着犹太小帽的少年。

我们融进了这团盛装的喜气里。

这是我们在耶路撒冷经历的最欢快的场面，无论之前还是之后，我们在老城的任何一处都觉得压抑，走到哪里都是宗教的影子，都会想起耶路撒冷三千年，充满与苦难、艰难、荣耀有关的想象。这一天的哭墙广场，我们见到的是与我们的趴梯时光类似的浓妆、美服、迷人又快乐的笑、合影，与不同的人合影。女人们衣香鬓影，男人们帅气逼人，今天的主角们，无数13岁的少年，他们笑着，接受亲人的祝福。所有的背景，都是哭墙。

这样的场景真是令人开心啊。我想这应该是犹太男人最隆重也最有意义的仪式吧，一个少年从13岁开始，经由这样的仪式一定会令他心底拥有更多的作为男人的责任与担当，胸臆间应该也会升腾起作为男人的骄傲和角色认知吧？我只管这么漫漫想象着，甚至还想起客家人，与犹太人一样背井离乡，与犹太人一样勤奋智慧，在生命仪式方面，客家人在男丁出生的那年会在自家祠堂里挂灯，刚刚出生的客家男人的名字，会挂在灯下，在祠堂的祖先牌位前，飘扬。

我只管这么肤浅地想象着，为犹太人的生命仪式潮水般汹涌地感动着，直到后来才搞清楚，犹太少年13岁接受成人礼，其实意味着从此必须遵守犹太教的戒律，正式成为犹太教的一员。所以我们看到那些成人礼的主角们，穿着白衬衣，头戴犹太小帽，头上和手臂上各带有一个装着圣书的小羊皮袋子，头上的要用黑色皮带捆在脑门上，另一个捆在手臂上，身上还会披一件特制的白色披肩——这一刻你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犹太人失去家园的两千多年里，他们不曾失去自己的文字和语言，虽流离在世界各地，一部妥拉经是他们的灵魂所向，靠着这本经书，他们得以在失国以及复国之后，一直保留着他们的文字和语言：希伯来语。

我看到高大英挺的父亲搂着儿子，亲吻他的额头，父亲的神情庄严又慈爱，儿子略有羞涩，又有很多自豪；我看到很多盛装妇女，我将相机举到她们面前，有一个笑着问“Who are you”，那天几乎所有家族都请了摄影师，我这个东方面孔的旅人，混在其间竟也万分尽职；我看到一个大家族，有人一直呼喊不同的名字，一个一个家族成员归位至少用了5分钟；我看到一个犹太少年，我将眼神递过去与他热烈对视，他害羞着转开，不时又悄悄看过来……

这一天真是个隆重的日子，我们，是隆重氛围里唯一的东方面孔。

后来啊，我们总算走向哭墙——那一面长52米、高18米的哭墙，就在圣殿山之下，旁边有一道木制环梯，是唯一可以让外国人进入圣殿山的通道。那里是阿拉伯人的圣地，是曾经亚伯拉罕向上帝献以撒的地方，是雅各与天使角斗并赐名“以色列”的地方，是犹太王大卫向上帝悔罪并得到蒙赦的地方。

有些无措地走近哭墙，果然一切与想象中一样。犹太妇女们右手掌抚墙，左手捧读着经书，或将经书掩面，或诵读经书不断弯腰点头（读到圣人名字时），与此前见过的很多照片一样。

哭墙分了严格的男女区，我在祷告的犹太女人间徘徊，想着是不是也应该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心愿塞在哭墙的石头缝里。找来找去，总算找着一张使用率极低的名片，在背后写下几个字：自由，爱，和平，然后在祷告哭泣的人群里，将那张名片折几下，认真塞进了一道石头缝里。

自由，爱，和平，这就是彼时我在哭墙前，作为一个异乡人最真实的感受。

一道半人多高的栅栏外，是哭墙的男人区。犹太少年们的成人礼，应该就在这里。趴在栅栏边看很久，近处有一家刚刚做完成人礼仪式的家庭，父亲带着儿子，站在一张桌边正在取下绑在手臂和头上的黑色皮带，俊秀少年一直朝我们这边看，不时微笑着。我转头，看到一位犹太妇女也如我一样趴在栅栏边，她一直笑着，和那位少年用眼神传递着什么，眼里都是深情。

忍不住问她：他是你的儿子？

她微笑说是的，我回一声恭喜。

此刻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除了英语不够表达，我的心里被又一阵更加汹涌的感动塞满了。我觉得刚刚成年的犹太少年是那么幸福，他的成年得到了整个家族的祝福，虽然他的妈妈只能在举行仪式的区域外围观，可是我也觉得她是幸福的，从此就是一个成年儿子的母亲了。没来由地就这么流了泪，也许是想到了自己，在儿子13岁的时候，我们似乎已经不曾这般亲密。

后来，这位妈妈说，可不可以把我拍的照片发邮件给她。当然可以，我向她保证：今天晚上。当那位妈妈真的收到照片，特别高兴的回了邮件，我也只是简单重复着恭喜的话。如果你不曾煎熬经历过一个青春期叛逆少年的成长，便永远不可能体会我在哭墙前看着这对母子流下的泪。

犹太圣经《塔木德》说：上帝给了世界十分美，九分在耶路撒冷。这样的美，是那样的曲折坎坷丰富又迷人。在来到以色列之前，只会想着耶路撒冷三千年的苦难荣耀，在行前的功课里读完了《我的应许之地》后，又对以色列复国充满了好奇与兴趣。很多很多的美，真的只有来到此地才能体会一二。我不知道其他人的耶路撒冷是什么，至少对我来说，耶路撒冷的第一个早晨，我被哭墙前的犹太少年成人礼深深倾倒。

想起两天前在特拉维夫一间古董店里，被一只925银的漂亮酒杯迷住了。第一天傍晚看过后觉得有些贵，第二天一早又跑去，到底还是把它买下了，毫不心疼地花掉200欧。店主是一位帅气的犹太男人，他说，这些古董都在等待着真正属于它的人，又告诉我，这只杯子是成人礼专用的，只要看到像酒杯上的葡萄的图案，就知道一定是犹太人的。

这只酒杯成为我的宝贝之一，银制的光芒冷静又隽永。我决定把它带回来时，并不知道自己会真正经历一场犹太少年的成人礼现场。这是注定的，我知道，包括在哭墙前流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