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比亚：红泥贯穿一生的辛巴女人

By 曾敏儿 2017-02-03

马蜂窝旅行家专栏出品| 已有11119人阅读

说起来，去纳米比亚的这次旅行，完全是因为他一直在说喜欢那里，喜欢的原因则是因为好些年前看过一些那里的“红泥人”的照片，从此心存大愿。至于我，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没有去过的地方，心中都有大喜。

在纳米比亚惊喜遇见过双彩虹、穿越过奇谲大美的红沙漠、叹过“死亡谷”的奇异，这天清晨，一帮闲散随意的旅人居然没有一个人迟到。只因为，我们即将要去拜访的，是纳米比亚“红泥人”村落。

这是我们在纳米比亚遭遇到此起彼伏的高潮之后的，又一个最期待。

说起来，“红泥人”真是鼎鼎有名，毕竟他们是世界唯一呢。是的，“红泥人”是纳米比亚“特产”，之前我们看到的所有照片，最直观的印象，便是妇女们裸着上身，全身包括头发都涂满了红泥。

如今约5万个“红泥人”生活在纳米比亚北部奥普沃地区，一直过着原始的游牧生活，他们最早于17世纪从安哥拉高原迁徙至此，据说还曾是非洲大草原上最富庶强大的游牧民族。如今500年过去了，他们仍然停留在彼时的生活状态，保留着祖传的习俗，远离几乎无孔不入的现代文明。比如，妇女们仍然半裸着涂满红泥的身体，并且，终生不洗澡。

这一天，我们要去的是一个不算太偏僻的辛巴村落。车子停在一处空地，一下车便看到几间红泥墙的平房，其中一间的墙上，写着“Otjikandero school”，想来这里便是辛巴人的村小。正式迎接我们的是一位穿着T恤的中年男子，在树荫下他告诉我们，这里其实是一个带有公益性质的辛巴人村落，一共有8个男人、26个妇女和39个孩子，其中有一些孩子是孤儿。导游Anson郑重地说，一定不要直接给钱，我们买过门票也算是支持，当然，你们可以去买点他们的工艺品。

是的，不要看到贫穷落后就轻易地升腾起所谓怜悯之心而以给钱的形式去表达你的善意，让这个世界尽可能地存在一些多元化，这也是负责任的旅行的一种。

辛巴族人之所以被称作“红泥人”，是因为辛巴妇女的全身都涂满混合了牛脂的红泥，她们在这片西南非洲僻远的土地上，终年赤裸着上身，她们相信红泥可以防晒、驱蚊，并且混合了牛油的红泥也是可以滋润皮肤的。才刚刚走进村子，一眼便看到一个红泥美人坐在树下，颈项间戴着重重叠叠的饰物，头顶果然满是一条条粗壮的裹满红泥的发辫，阳光下赤裸的皮肤透出好看的健康的光泽，乳房硕大地下垂着，只在腰间围了极短的一块皮毛，她坦然地张开双腿，以一种特别无所谓的姿势抬头看我们，眼神有着莫明的厌倦和空虚。

这厌倦与空虚当然只是我肤浅的揣度。大家都走向村子中心，我还在和她对视着，她的面孔极美，浓眉大眼，性感的厚嘴唇，配着散发红色光泽的肤色，那样好看。

不远处有一圈由树枝和掺杂了牛粪的泥巴搭建而成的小小窝棚，这便是“红泥人”的房子了，中心空地有红泥人的小小摊挡，售卖质朴简单的工艺品。我们的到来令她们集体充满了某种热望，坐在自己的摊档前，她们的眼神既热切又布满现实的期待——她们与那个独自坐在树下的妇女有着鲜明的差异，当然，她们和她，都是美丽的。

作为路人的我们，也只能是听说，辛巴族仍然固守着最初的生活方式，坚持着红泥的传统，没有图腾，崇拜祖先火，这是维系其民族的精神核心。网络资料说，辛巴人“一个家族结成一个部落，一个村子基本就是一户人家。家族制是唯一的社会制度保障，家族长老，确切说是长老团，掌管着一切，包括判定惩罚、经济规划、行政组织，不过头领一般都是女人，狩猎是辛巴男子的主要工作。”辛巴族人也只有女人才会在身体上涂满红泥，这红泥大概一周需要涂抹一次，红泥来自山区的红石然后将其碾磨成粉。

一个窝棚前有一口柴火烧着的有点像中式香炉的小小铁锅，里面热腾腾的是辛巴人的主食，白玉米糊糊。一个女人慢慢地搅动着，这场景令人突然有一种岁月无限的恍惚，外面的世界如此急切匆忙，她们，只管将时光注入这一锅白玉米糊糊，缓慢地，不计成本地，在我们看来毫无意义地，搅动着。

可意义又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在西南非洲夏天的艳阳下，我们猜测了很久期待了很久的“红泥人”，竟然令人无端想到了所谓意义。

热闹的还是周边的两排摊档。

旅伴们在挑首饰，基本都是出于想以这种形式帮助她们的心意。只要你拿起一件问价，“红泥人”会报一个价。听不懂？没关系，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一个数字，如果觉得贵了，你可以在下面写一个你觉得合适的数字。在进行这样的商业行为的过程中，她们充满了饱满的热情，我看到其中一个女人的孩子直扑她的乳房吮吸，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孩子，举着两件饰物想要给我的旅伴戴上。

一旦戴上，就不可能再取下来，是一定要买的。如果没有零钱，她们永远都不会找零。

那一天的后来，我们走进一间窝棚，一个红泥女人向我们展示了她们如何“洗澡”。原来，终生不洗澡的“红泥人”清洁身体的方式是香熏，用一个点着香枝的镂空木盒放在身体的不同部位，让植物的香气弥漫全身，她们相信身体因此获得清洁。洗衣服也是同样的方式，植物燃烧的香气可以去除体味，她们的身体和围在腰间的布或毛皮，常年都有这种植物香气，并混杂着牛脂的浓烈味道。

为了“红泥人”，我特地准备了艳红的长裙，还为长发准备了三只彩色蝴蝶发夹。她们是纳米比亚红，我是中国红，我来到她们身边，买下一些手链和项链，走近她们的窝棚，想和那几个少女聊天时，发现她们已渐渐放下某种戒备，将热切的眼神投向我的长裙和发间的蝴蝶。我们靠得很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们的皮肤，那么细腻光滑，那暗红的光泽在我看来相当迷人，甚至还散发着好闻的类似酥油的味道。她们也开始摸我，摸我后背的玫瑰纹身，摸我的手链，摸我的长发，摸我的裙裾，摸我的丝巾，摸发间的蝴蝶。

我问，喜欢蝴蝶吗？一个少女点点头。取下一只戴在她头上，她突然笑起来，白齿闪闪。又取下另一只送给她身边的少女，她们互相抚摸着对方发间的红蓝蝴蝶，眼神里有平淡的喜悦。另一个站得稍远的少女，一直不说话，也不靠近，静静看着我们，转身问她喜欢吗？她终于点点头，当我将那只绿色的蝴蝶夹在她的发辫上，她仍然面无表情，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蝴蝶。

我们彼此听不懂，可美丽是一切的通行证。

一个坐在地上的少女面前摆着容器，盛装的便是涂抹她们身体的红泥，我蹲下来，她先是小心地在我的手臂上涂抹了一小块，也许之前的许多人也是这样浅尝辄止，我示意她多涂抹一些，后来还将脸伸到她的面前，她笑起来，将红泥认真地抹在了我的脸上。大家都在后面起哄，说，给她在额头上写个“王”字吧。

我很开心，觉得自己是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了她们的一员。她们每一个都好看，暗红皮肤是那样迷人，赤裸的饱满的下垂的俏生生的乳房是那样迷人，颈项间的所有饰物是那样的迷人，用羊毛接上头发编织的发辫涂满了红泥，阳光下闪闪发亮，是那样的迷人。不断有人在摸我的裙裾，摸我的长发，摸我的丝巾，有一个甚至还指着自己腰间的小小布片，又指指我的裙子，看起来好像想跟我交换。那个孩子扑到她胸前吃奶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摸我的丝巾，我被她美丽的面容和眼睛打动，把丝巾送给了她。

她慢慢地笑了起来，将丝巾围在颈上，红绿的丝巾刚好遮盖了乳房。

最后一个离开的旅伴拍到了一张照片。他说，你看她们有多喜欢，把丝巾挂在树上，大家都去摸呢。

因为送出去的蝴蝶和丝巾，我想我与这个“红泥人”村落似乎有了某种特别的关系。未来她们也许会想起我吧，一个穿着中国红长裙的中国女人，和她们互相抚摸过完全不同颜色的皮肤，欢天喜地地在脸上涂了一层红泥。临走时看到几个少女在树间玩耍，又跑过去跟她们手拉手，兴高采烈地跳了一回圆舞。

最后才想起来：男人们都去哪儿了？是的，除了那位村长，我们在村子里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成年男子，Anson说，都放羊去了。

夜了，坐在酒店泳池边的酒吧，我们还在讨论着“红泥人”，感慨世界真是大啊，此处与别处的生活，千差万别。因为听说三头牛就可以换一个“红泥人”做老婆，一个旅伴前两天还开玩笑说要不就换几个带回中国。可是此刻，他摇着头，说，那些小孩儿来跟我合影的时候，我的心里好别扭。再提起之前的玩笑，他连声说不的表情有点古怪：“一想到她们一辈子都不洗澡，我，真是忐忑啊。”——是的，他用了忐忑这个词。

到现在我也不能很清晰地说明我对“红泥人”到底有着怎样的观感。我无数次想起她们的眼睛和迷人的红色皮肤以及胸间坦荡裸露的乳房，还有那个扑过来吃奶的孩子，它们都让我的心微微颤抖过。她们的幸福与否，我想，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和她们，此前与此后，都只是过着各自的日子，外面的世界，或许总有一天她们会真正抵达。

当然，也或许是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