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格兰西北部，有一座岛叫……

By 姜春苗 2016-07-13

马蜂窝旅行家专栏出品| 已有21396人阅读

在苏格兰的西北部，有一座岛叫Isle of Skye。

Isle是苏格兰人对岛屿的称呼，带着维京血统（苏格兰早期曾被维京人占领），Skye意为“云雾笼罩的岛屿”（Misty island）。按通常译法，我们该叫它“斯凯岛”，但不少人愿意借由类似发音，称作“天空岛”。

它是内赫布里底群岛最北端的岛屿，从地图上看，与不列颠大陆只有咫尺之遥，与天空的关系无疑和岛国的其他地界一样平等。就因为这飘渺的名字，还未到达已经赋予它无边想像力，飞入魔幻奇妙的上层空气，视线略过崎岖不可思议的岩石、开满石楠花的无名谷地、无法靠近的瀑布……到达……一片包容了岛屿的云雾。

这次沿西高地线（West Highland Line，世界级火车景观线）开车北上，是为了沿途秋日的高地风光。然而到了WHL的终点威廉堡、再到马莱格的道路就换了个名字，叫做Road to the Isles——前往岛屿之路。我觉得这名字异常浪漫：一条能到达岛屿的路——瞬间好像视角已是俯瞰，座驾带着摩西的神力，沿一条人工建筑孤傲地划开海满溢的平面。

即便我知道，这条路不过带你到陆地的尽头，那里有轮渡的等候。

我从马莱格（Mallaig）乘渡船而来。

车开到此，湿气已经等不及地越过外赫布里底群岛的最后一道防线，将大西洋的浩瀚无垠输送到空气里。即便这几天都是干爽的好天气，从轮渡上眺望，外海里的Rum和Eigg两座小岛，依然云山雾罩之中。一片夕阳，在空气的天然柔焦里。

不过到天空岛是有一条路的。因为Skye太受欢迎，从小镇Kyle of Lochalsh人们建造了一座大桥，仿佛怕这岛屿走失一般，将它栓在大陆身边。于是天空岛姑且可以算做不列颠岛的一部分：这里的居民online shopping的时候，邮费只算送到UK mainland。可是当天气变得寒冷糟糕，风太大、下雪或路面结冰时，大桥关闭，与外界的交通回归原始的渡轮，或者，就此变回隔绝的岛屿属性。

属性不定的自然还有这里的天气。随了高地的性格，天空岛的天气从来不是名词，而是时态：阳光和横雨相随，大风与流云相伴，下一秒，有无法预测的未来。一切都是不定式。是不是一座岛，由你与Skye相遇的时机决定。当回想时，Skye会是颗泡腾片，在记忆的雨水里溶解出所有的元素，温度、湿气、风力和天空的颜色……

★ Seize the moment

在高地的旅程之中，时常觉得自己像个魔术师，清晨掀开窗帘的瞬间如魔力附身：在克兰拉里奇醒来时，看到漂浮在湖面的晨雾；在内维斯峡谷里金粉朝霞渲染英国第一高峰；星星还挂在深蓝的夜空里，海峡对面山的轮廓后，粉紫已浸染地平线。每一眼都是一种催促。

路线不过是沿着岛上东边的唯一一条路开，过了一个沿着sea loch、深入内陆的弯道，我必须要把车停下来，因为天空的颜色已经脱离常识，妖魔般地沁入了湖面，太阳的金色仿佛利剑等待刺穿云层，冲到面前……人们说，Seize the moment，每一个唯恐天太快亮起来的清晨，我谦卑地远望并按下快门。如果人生只能有一个紫色的日出，庆幸我已得到。

从岛上的中心Portree转到A855，很快就能看到老人石，这是一块向前倾斜的巨大尖石，轮廓在几公里外就能看见。它如何保持着倾斜角度，一直是个谜。我抓住了它抖落云层的瞬间，继续向北。沿着海岸，拍下湖水落入悬崖。再向北，就要转弯向内陆了，因为已经到了一片无法拒绝的地貌之前。Quiraing的名字让人感到陌生，形状更让人感到疑惑：山坡突然坠落到海平面，即使离海还有看得见的距离；从山到海的流畅线条，好像是巨大挖土机的一次性工作。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土地滑坡，石楠花hold不住的水分形成了河流，和羊的脚印一起在地面画出一幅“神秘花园”。

当车爬到顶部才是神奇时刻，看着山脚的湖泊闪闪发光，却不知如何靠近——被植被包围着，这里是一览无余的孤绝。脚步踏上去，是无数隐藏的陷阱，沼泽早已将以柔克刚的功力修炼到无我之境，任你挣扎，不理。

我全副武装地迈出车，信誓旦旦要徒步去找一个不同的角度，给这个向往已久的名字画一幅不同的肖像。难以辨认的徒步线路和毫无阻力的风让往山顶的脚步越发艰难。两小时后我败下阵来。

可想而知，这个面对大西洋的岛屿并非haven。守护skye的有一言不合就到来的大西洋风暴，也有时常现身的西（南）风westerly。暖流眷顾着英国和挪威的西海岸，让它们享受着不冻结的冬天，但被狂风骚扰被横雨拍打几个月，也算不上享受。英国人爱聊天气，岛上居民相遇时则可以深入而具体地聊些西风的恶作剧，如摇晃了整晚的房子像三只小猪的茅草屋遇到了一只肺活量充足的狼。

★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离开海岸深入内陆，风景之外的艰难才慢慢涌现。离开Quiraing到小村Uig，又回到海边。白色洗刷的当地传统建筑渐渐涌现，仿佛时光回到往昔……

直到今天，岛上的耕作依然有赖于一类人——Crofter，他们是生活在高地和赫布里底群岛上的小型农场主。虽然是“农场主”，却没有landlord的闲适，而是在一片“极度不适合耕种”的地区艰难地生活：苏格兰的高地和西部岛屿的耕地被政府评为severely disadvantaged——大风和岩石蔓生的土地让庄稼生长得痛苦，苦涩的海风让雨水也带着海产一般的咸涩味道，漫长多雨的冬季和短暂多雨的夏季让生存的挑战一重接一重……于是较为“肥沃”的土地被平均分给每个crofter种植蔬菜粮食，剩下的土地就都用来供大家放牧。守着一块瘠薄的土地，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我停下车来给路边生锈的拖拉机拍照，惊动了正在整理农用工具的John两口子。他们的房子眺望着岛上的table mountain——Macleod山，栅栏里的牛儿羊儿也能享受看得到风景的午餐。

得到允许参观他们现在的库房——一间crofter的传统房屋。室内低矮又潮湿，似乎没法再多花一分力气把屋子建得再高一点点，让人可以在室内伸直身板。一些微弱的光线从屋顶小天窗漏下来，辛苦照亮了这间被熏黑的房子。以前取暖的燃料都来自当地——泥煤（peat）是湿地苔藓年复一年累积的尸体，晾晒可以去掉些它们的湿气，但无法掩盖年份不够、远来不及沉淀为煤的致命缺陷——燃烧不充分所形成的黑烟侵染了整个屋子，成就了一种带有气味的后现代内饰（虽然在南部的艾莱岛Isle of Islay上，这种气味成就了当地最知名的威士忌风味）。我所经历的味道还少了一种——从前冬季里，牛羊们也会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以想像那些浓烈的气味，会牢牢地绑在你的嗅觉神经上。

在去NeistPoint看夕阳的路上我遇到了R。事实是我自信地开错了路，碰到太多羊群纠缠才醒悟。掉头回来，看他拿着相机在湖边等夕阳便停车问路，也想知道在这么一条无人的路上看风景有何妙处。他告诉我他从Cornwall搬来处理自己的心情，住在岛上的4个年头，只是安静地拍拍照片。

现在Skye和曾经的Cornwall一样，成了英国人度假或避世的选择。不少居住在英格兰的人将自己的第二栋住宅安放在这里，除了闲暇时可以来度假之外，平时可以出租给游客。甚至有人从伦敦、曼城这些大城市辞去工作，来这里专心建造一个家。从一砖一瓦到花园和篱笆，全都是自己动手。

不过这不是个轻松的选择。住下来不仅意味着你找（jian）到（zao）合适的房子，也许还要重新建下水道、等待几个月拉来水电和光纤、学会使用天然气罐……这里毕竟是个孤岛，所以当地人爱惜他们下水道里的细菌，使用可降解的toilet paper，禁止有化学成分的清洁剂和洗手液，让一切循环过滤在一个mini的生态系统里进行。

生活在这里的人还是岛民天性，纯真散漫。比如那个隔三差五开车从你家门口经过的水管工，两个月了还是忘了来拿写好的支票。比如想要最新鲜的鸡蛋，就去养了几只鸡的荷兰女人门口拿两盒，把钱放在她的信箱里。比如从德比郡搬来的邻居虽然友善，却傻傻地带了几只刺猬来捉老鼠，还得帮他把这些不属于天空岛的小家伙们扔回大陆……

对另一些人来说，这里也许是heaven。我跟Sara在Portree的咖啡馆里认识，她是个70多岁的妇人，保养得很好。虽然是一头银发加上开朗的笑容，如果没有透露年龄，我大概会猜她60岁左右。作为瑜伽老师，她生活在岛上已经20年，每周开车到Portree来游泳。

问及她从南部搬到这里来的原因，是她做了一辈子海军的丈夫Peter退休后买了一艘船，他们在这里找到了一个看得到风景的房子，除了冬天，船可以就停在门口的海湾里。她喜欢每周fish man都会开着车，送些新鲜的鱼来；邮差总会告诉她些八卦；那个苏格兰皇家银行的姑娘，会好心帮她填所有表格。从前Peter身体还好的时候，他们驾船漫游了苏格兰的海岸线，也曾用一个月从Skye开到Cornwall，沿着不列颠岛的西海岸去看望他们的朋友们。风浪中Peter镇定自若地用上他当海军舰长的经验，疲累时沿途有码头停靠，遇见海豹，遇见渔民，遇见水天一色的星空和沉寂的大海。温柔与浪漫如同星光，在她眼中流淌。

★ 海豹先生

我在岛上的真正体验从住进Dunvagen湖边的小屋开始。在那之前，我只是个开着车急切打探这个岛模样的游客，拿着地图计划着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从一点移动到另一点。然后我决定慢下来，每天按时起床和睡觉，浪费一些时间来交换岛上的气息。与夏天夸张的18小时白日相比，日渐寒冷的秋天的好处就是，天亮的时间（大约8点）不会早得难以接受，日落也不会让你没完没了地等候，相反，不到5点的黑暗总让人对晚餐特别渴望。

每天我要到窗口驻足好几次。因为打开一扇窗户，常常有云缠在雄伟的库林（Cullin Hills）山头上；日正当中时，灰色的海豹们也出现在了湖中的礁石上，选好一个位置，美美地躺着一整天。这些海豹都是common seal，守着北大西洋暖流的鱼群留在了北方，随着海水一起游进这个安静和平的峡湾里。我笑话过它们，好像人家问你是黄种人还是白种人，你说是普通人……它们只是太懒，躲到海港或码头等待渔人收获后大方的分享，因为遇见的几率而变得“普通”。

当然对我来说，仍然是很珍贵的。

有两次我走到了湖岸边，在爬满了土黄色海藻的石头上艰难地向水的方向靠近，假装是在探索这片奇怪的区域（说真的海藻太像美杜莎的头发，没有密集恐惧症也会让人有地面突然扭动的幻觉）。它们总是在你多靠近一步的时候溜进水里——除了睡在礁石最高处的那几只，大概是懒得放弃它们优越的位置。

当地人告诉我，在你观察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观察你呢。所以是不是我每天都去跟它们碰面，渐渐地会被它们接受而不再害怕逃跑呢？

对此我将信将疑。某天晚上，期待的极光终于爆发了，紫色和绿色从浓厚的云层中透出来，我守在湖边不想离开。湖水安静得就熟睡了，一点点动作与声音也没有。眼睛渐渐容纳了那些变幻的光线，会有一会会儿失去思考能力，想走进水中与那些颜色共泳。我守着相机长曝光，除了快门无法隐藏的噪音，偶尔会听到 “咕咚”的庞大重量与水摩擦的声音。有两次站在高处的几个同伴都问我是不是还好，我回答说，好像有东西掉进水里了，但不是我。

不是我是谁呢？我觉得是海豹先生。

遇见连续放晴的天真是运气极好，我却一直觉得天空岛应该藏在大风大雨之间。虽然又有一个晴天的版本让我哑口无言：一掀起窗帘，折射在漫天雾气里的金色阳光好像充斥了天空的缝隙，呼吸变得浓稠，也许走到雾里你的细胞都要溶化了。

不过当天雾气的心情应该很好，它们跟着阳光的强度，越来越浓，越来越多的金色融入空气。晨跑的姑娘带着她的狗狗，从看不到的近处而来，给我的机会也只是一个轮廓。继续守在湖边，终于睡醒的各种鸟也开始讨论今天的天气，每种鸟语，都在湖面上来回移动，好像是一个巨大的message board，对话不停地跳出来。一对突然现身的飞鸟闯入我的镜头，绝对是这个画面的最好点缀。

就这样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脑海里搜索不到离开的理由。

直到我明白雾气已不可挽回地走远，起身伸懒腰时，我看到湖面的黑影移动。不厚道地拿出长焦验明身份——果然是海豹一只。气温升起之前，它的族人都窝在温暖的窝里睡觉，这家伙难道真是在跟踪我？

这么想想，略觉得幸福。

★ 云的游乐场

某个下午，看到天空有转晴迹象，跑到东部海岸边。云层在撤退，留下的是两只“飞碟”好像快到达海峡对岸。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不想研究原因的应该就是云了，无论气象学家说它们是高低气压的拼杀还是东西风向的变化，只想让它们带着幻想随意晃晃。飞碟云是不是天空岛的特别馈赠我不知道，不过在一个满月的夜里，有一朵借助月光的冷冽，让我差点以为有外星人跟踪。

天空岛是云的游乐场，光线在它们手中改变着质感和形状。船开往Loch Coruisk，本是为了一见从海上遇见耸立着尖塔的黑库林山，那史诗般的镜头感。结果目光全被海平面上的金色抢了去。此时的水面完全是绸缎的质感，小船滑入的阻力如同感受一阵柔软滑过肌肤，但掀起的道道波澜，却又像是无力舞起太长的丝巾，一层一层缓慢地向外海传送过去。让你的目光落到那云层刺向海面的金色宝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