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庄与顺化隔了多远？

★命运交叉的芽庄

激烈的白石灰

挑战目光。

你曾在此生活。有时在睡梦中

你仍在此生活。充满水的名字

从你的嘴中流淌。

沿着山羊的路，你走向

海滩，大海敲打着

那些岩石，那些音节。

在第一天或最后一天的

强光中，

眼睛溺水消失。

这曾是完美。

想要略过从大叻下到芽庄跨年，因为好像没法写成一个章节，因为只是跟很多人聊了很多天，用很多的拥抱庆祝新年。去芽庄，只是想借助一点party的气氛淡化自己对孤单的追求，而且，在大叻感冒太久了，需要出汗。然而在这里，我第一次跟整个hostel的人认识，好像整个城市的旅行者都挤到那个海边的Sailing Club去倒数跨年。

新年夜，Hostel老板招待我们晚餐，坐在我旁边的是刚在越南过了18岁生日的德国男孩M。因为高中毕业了还不知道自己以后想要做什么，索性一个人出国旅行，跟着几个丹麦人一起骑车北下。第一次离开东德小镇到中南半岛，太多异域风情太多大开眼界太多旅途中磕磕碰碰。我说你想家吗？他说还好，我发现自己很喜欢旅行。然后换了认真脸说，现在我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了。我要做个建筑师，这样可以到很多国家旅行，走遍世界。

哇，这时必须要来个high five呀！有什么能比你自己想通了要做什么、有了一个坚定的目标更赞的呢？！作为建筑师的女儿以及建筑师们的朋友，真心觉得这是一个让人保持好奇心和开放心态的职业（虽然也常常累成狗），作为旅行者，建筑常常是我认识一个城市的起点，因为建筑传达的不仅仅是关于当地的历史、政治、信仰和文化，也包含着气候、自然环境和人文关怀的信息。

D是一个在外漂泊了2000天的巴西人。哦不对，是他最后这一次旅程已经进行了2000天了。他中断过自己的wanderlust两次，每次回巴西待不了两周就离开，因为已经不能习惯不旅行的日子。他带着一面跟着自己游历过100多个国家的巴西国旗，一定要我用中文写下新年祝愿，我写下——万事如意。

以色列人P被大巴司机在前往芽庄的路上捡起，这是他第二次骑scooter去大叻失败了。我也在这趟大巴上，跟他聊了两句后又看着他被扔到路边的修车行，结果居然又在青旅遇见。有人说在越南骑摩托旅行太方便了，二手摩托那么便宜，坏了在车行花5美元就帮你修好——如果方圆10里有车行的话。

“上去大叻的路太烂，还要一直爬山，”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次车要再坏了，我就把它直接扔了走路去！”他跑来跟我这个车上唯一的中国人说话，是因为曾经骑摩托车走中亚到新疆，在那里晃了2个月。我问他“你学了中文？”然而并没有，只能比划。但那么多好心人帮他、修好他的摩托车、分享给他食物、教他跳舞……

啊，新疆！真没想到我还没去过新疆！

非常自信是个说走就走的人，也有想好去哪个国家就马上做准备的行动力，新疆真是我的weak spot。那里太美太广阔太多样化，我却想一口把她尝个遍。

越是向往的地方越不敢轻易成行，我这么写过。

新疆，勾起我的欲望与胆怯。应该会是唯一让我有处女情结的目的地吧。

“真想再回去”，他打断我的思绪。

“那你觉得越南怎么样？”

“也很美啊，但是这里的人就……”他摇摇头。

恩，大概越南有更适合狡猾生长的气候吧……

在旅行的community里你不一定认识这些旅行者，但总会有些人冒出来分享照片分享故事。你应该也听过他们说，旅行是一种习惯、旅行是一种生活方式或者旅行是一种信仰……不管他们说了什么，考验的是你是否鼓起勇气放下纠结上路。

多亏了东南亚的消费水平，很多人在这片区域一待就是几个月，认识朋友，一站一站的更替与停留，开始经历一些更深入的旅途，大概很多人的流浪岁月就从地图上这片地区起步吧。在这里他们学会对待酒精的诱惑，学会遇见很多不同的人，学会照顾自己，甚至学会新的语言……

这个夜晚，这个城市，是不是可以叫做“命运交叉的城堡”呢？每个人会拿出几张关于他们生命的牌，跟陌生人说着他们的人生故事，国王、骑士、金币或宝剑……可谁又能在一夜之间说完他（她）的人生呢？

新年一早就开始送别那些南下的小伙伴，跟很多北去的孩子消磨一个白天，等待去会安的夜间巴士。

奇怪的告别时刻，大家点了各种各样的晚餐，摊在大厅的桌子上，好像又都不是很饿。明明都是在青旅预订的大巴，但却被随机地分到了不同的公司。一辆一辆的夜间巴士过来，老板招呼着我们其中的几个人上车，略有点像集中营里的点名——并非被送去不同的天堂，只是告别的拥抱让人很难过。

在旅途中，最艰难的莫过于学会告别。因为真的可能是字面上的，一眼万年。

★心安，会安

他们回来了，用雨的喧哗

温暖着双手。

被拐走的微笑

又回到他们年轻的嘴唇。

事实上，我从来不知道

这朵花的名字，清晨

它在一些眼睛中迅速开放。

而现在，知道了已为时已晚。

我所知道的是，即使在睡梦中

也有一种絮语不曾入睡，

这是阳光栖息的一种方式，

是眼泪燃烧的痕迹。

雨落在我的身上。

会安，我有在芽庄勾搭上的荷兰女孩Eva同行。这个脸圆嘟嘟有些婴儿肥的女孩儿，抽烟，素食，说话不紧不慢。我喜欢她的爽快，她喜欢我的爽快。

Eva有一张环球机票，所以接下来她要去河内，然后从曼谷飞往中东，然后前往非洲，然后北南美洲……这样经度纬度温度的大跨度，发生在6个星期里。如果是从前的我，肯定对这张机票垂涎欲滴,好像一趟旅程的疲累过后，你就可以宣布自己环游过世界了,但游过几年，便知道这样的方便快餐不属于我。不过对于Eva，这是不错的机会成本计算。至少她会以更成熟坦然的心态走进大学，做更成熟的选择。Eva也说自己在长大，至少她算好了趁在东南亚还能抽得起万宝路，要任性多抽几包……

放下行李，洗刷打扮好出去逛。今天阴天，古城的游人依然茂盛，但流动很缓慢，喧闹被湿度吸收后，有一种星期天睡到头昏的慵懒，话都懒得多说。沿着两条主街转了一圈，选好了这家叫做Mango Tree的店，坐在二楼的露台看往来摇船的妇人招呼客人坐船。

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很多人喜欢会安了，真是一座沉静安逸的小城。老城的建筑都是梵高向日葵的饱和黄色，南国的棕榈叶、爬山虎或藤蔓自然地生长在这面墙或那面墙，小庭院里的池塘和照壁都让人会心一笑——这里不算是异乡啊。15世纪以来这里对香料贸易的垄断，中国人、日本人、荷兰人和印度人汇聚于此，浓郁的东方风情现在加入了布尔乔亚情调，合适的闲散就像填入俄罗斯方块的空隙，刚刚好消除一些伴随着奔波的焦虑。不需要为了看个景点四处奔波，要做的任务只是逛吃逛吃。

有格调的商铺不少，难得都不富丽堂皇盛气凌人，只是幽幽的光线幽幽的檀香。很多人等着到会安定制一套西服或一身越南礼服，在芽庄就看到个金发姑娘穿着类似奥黛的长裙，清新得像清晨闪烁着金色的阳光和风。走进定制服装店，满眼五彩面料，有人帮你一一拿出来解释、触摸和测量。一顿忙碌后微笑道别，街道上有叮叮当当人力车的铃铛声，一个车队在如水的音波里飞过，恰是这个小镇柔软流动的节奏。

日本桥前，有新人在拍照。女孩穿着简单的礼服坐在小船上，娇羞地握着男人的手。不知道生活在这个小镇的她对生活会有什么样的期望？越南的女人们是出了名的勤劳，你看卖小吃的、整理杂草的、推着冰激凌小车的，都是她和她们。天刚亮出门，越南女人已经在市集里把蔬菜准备妥当，把刚刚做好的早餐放进保温盒里出门，摇着船儿送完第一趟货物了……是什么让她们安守着故土安心地投入每一分钟的劳作？是沉默地接受了命运还是幸运的知足常乐？当她们和我们逝去时，天边坠落的流星会是一样的光芒吗？

有时候是听不懂，有时候是听不到。到了这间叫reach out的茶室，室内外异乎寻常的安静，坐下才发现原生纸上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这里的服务生听不见也不能说。交流，都靠纸和笔。于是微笑，比划，等待。天阴沉了，雨还悬在云上。不说话的时间，有一杯莱姆汁的酸涩甘甜相伴，真心美好。

预订了第二天去美山圣地的行程，还没进入山谷就开始下雨，冷。下车叫了一杯热乎的黑咖加炼乳，装在小小的玻璃杯里，一口干掉，浓得像烈酒黏在喉咙里。又见到了在芽庄认识的两个以色列女孩，约好晚上一起出去玩。这天气，约上一堆人好像都是取暖的办法。

美山圣地在十个世纪间里都是占婆人在山中的祭拜之处。不知为什么他们选取了这块两山之间的谷底，但雨来去之间，山间的雾气倒是给了这里不少隐世之感。从公元5世纪起这里就是占婆王国的中心，他们的文化艺术受到婆罗门教的影响，与吴哥大城和巴厘岛的艺术风格十分接近。经过法国人的整理、美国人的轰炸和现在的修复，美山依然被很多不解之谜包裹着，比如这些庙宇是如何建造的，大部分的红砖结构是如何粘合在一起的。

夜里下着碎碎的雨，有人在河上放花灯。你说这太商业化？也许吧。在雨夜倒是特别适合呢！把心事埋在树洞里，还担心你的秘密会不会长大；但随着水流流向未知的远方，不知道那些心愿会遇到什么样的水花，也许，飘散到了大海里就有了广阔的气场，变成更多飘渺的愿望了……

★顺化的好运

它们触摸土地，触摸白云的天空，

在枝条上逗留，

它们向荒漠打开自己，

有时候也变成星辰。

它们在夜间疲惫地抵达，

辗转难眠，为水的死亡

惶惶不安，清晨的炽热

令它们清澈透明。

它们的劳动是抚摸阳光，

从空气中采集

一枚果实的形状，一颗石头的形状，

并悄悄把它们带回家。

一双手就是这样，但它们自己

对此一无所知。

顺化似乎是一个分界线。在这里，城市变得更为井然有序，房屋变得高大方正，有合适大小的前庭，或者说，摩托车之间存在空隙了。道路上有繁盛的树荫，香水河宽敞开阔，大桥是牢固的样子。而且，越南人开始跟我说越南语。我终于意识到，我已经本土化地晒黑了。

意兴阑珊地逛了皇城，傍晚时分乘船前往天慕寺，遭遇我的最佳日落之一。船上除了我和船娘，只有来自澳洲的一家三口。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moment，有时我觉得我的某些器官会暂时性地退化，当某一个器官在全力感受时，好比这天我睁大了双眼，脑容量都用来处理色彩和图像了，而听觉和味觉好像都休克了……

我们向西前进，天空从微粉到金黄，色调在逐渐演变迸发，岸上青烟袅袅，感觉山峦河水都要加入这支交响乐。我不时爬到船头看看那轮落日，既怕船开得太快错过拍照的最佳角度，又怕船开得太慢天黑才上岸。等到光芒散去，晚霞落进了寺庙的庭院里。有人拖鞋入大殿，敲一次铂让音波抖落空气中的香火尘。日暮中坐一旁看小和尚们踢球，安静了一天的花园又热闹了起来。

终于又跟Lana见面，一起的还有她的朋友D，这是他的第一次亚洲之旅。他们比我早两天离开大叻但在会安找到一家惬意的海边民宿，住到了我们在顺化的行程基本同步。约好第二天一起去郊外的皇陵。

租到了scooter我们启程，按照Google map的指引路线，在一个转弯处我们慢了下来，迎面而来的两个男人指着我们来的方向似乎让我们往回走。D也注意到了。“他们让我们回头，难道前面有什么事故？”Lana问道。“那就跟着他们吧，看看他们想要干嘛。”D的好奇心又上来了。我觉得很不靠谱，万一被带到什么宰客的店铺怎么办？不过D的车已经转向了，我们也跟上，两个男人站在了一家水果店门口示意我们继续向前，前面还有个妇人跟我们招手，她指向主路旁的一条小路。“Curiouser and curiouser，”我说。

D倒是加大了马力往前开，很快我们看到砖红色围墙和一扇紧锁的铁门。停好车摘下头盔，一个保安模样的越南人似乎听到声音从旁边简陋的小木屋里走了出来。“这里面有什么？”Lana用英文问。他不回答，只是径直走向铁门开了锁，示意我们进去。

这里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我们走了进去，忍不住发问。这堵围墙圈起来的是片草坪，大门外有台阶到围墙之上，但已被铁链锁住，醒目的告示大概是不能翻越的意思。正对着大门的那一面墙上，是5个已经破败的洞，努力向里面看去也只看到青草。“我觉得这里像个斗兽场” ，我感到有寒意上来——此时的我们正是困兽的视角。“走吧”，大家带着不知要看哪里的尴尬，默契地一同向大门走去。这个保安在门口等着我们出去，指了指前面的大树，然后把大门锁上了。

我们才看到大树下立着一块越南语的信息牌，有图片也有文字，尝试着把标题Hổ Quyền输入google，粗略地搜一个解释：真的是斗兽场！是大象和老虎搏斗的地方！ 大象，老虎，它们似乎都跟现在的越南扯不上太大关系了。

当我们骑上车准备继续计划好的线路时，保安又向小路的深处指了指，“那里有什么？”我们其实知道他不会回答，也知道我们准备好了继续前进。

只是5分钟的乡间小路，眼前是半山上的大门和面对着的一个圆形池塘。与皇城风格相似的山门上写着“俨若殿”，看起来这里像是一处寺庙。走进去，地上是亟待修剪的野草，绕过照壁依然见不到人影与香火，每一处建筑都像mini版似的。我走上主殿的台阶，前廊的屋檐就在我头上，向殿内瞧一瞧，屋顶留着玻璃的天窗，照着大殿中间的佛像，像是关公？但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

“你看到了什么？”Lana边问边走了过来。我试图向她简单地解释这里供奉的像是中国文化里的人物，但其实意义不大，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同一些问题：为什么建造这里？又为什么荒废？这个寺庙和前面见到的斗兽场有什么关系？

在庭院里走一走，所有的建筑真的都太矮小了，难道这是一个已经不复存在了的迷你王国留下的证据？为什么那些越南人指引我们来这里呢？

我们在山门前坐了好一会儿，风从荷塘上送过来，有一股淡淡清香的凉意。没有人经过，没有任何噪音，没有人来解答……

犹豫着，我们踏上路程。先去了谦陵。皇帝Tu Duc因为没有儿子，自己为自己修建了这座陵墓。不过这天安静的中午，废墟和只有象征意义没有实际功用的庭院让我们找到平和，大家所做的只是漫步和谈论自己的生活。再到定陵的路上也路过很多坟墓，这座哥特风的陵墓依山而建，浓厚的装饰在日光下显不出层次，不如弥漫着夏日雾气的郊外让人上心，终于，对神秘斗兽场和寺庙的好奇与恐惧慢慢消失。

来到一片相似的土地上，进入庙宇，遇见陵墓，却一丝一毫不想祈求什么。我的茫然和无意安定，可能是对身在此处的感恩吧。身已在此处，便不求其他。

PS：

认真google了一番，叫做Ho Quyen的斗兽场建于1830年代，供王公贵族观赏大象与老虎的打斗。常常袭击人的老虎让老百姓惧怕，象征皇族的大象被设计好要战胜它们，以昭示皇权的威力。所以老虎被拔掉牙齿和利爪，关进我们见过的5个洞穴里，想象一下失去优势的老虎只能与大象正面冲击对抗，战斗场面真有如角斗士般壮烈。

Dien Voi Re（或者叫Long Châu Miếu)则是这些皇家大象的墓地，这座寺庙里也供奉那些立下战功的将军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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