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阳路到张之洞路有多远?
一

(绿色的院子)
前几天在朋友圈里看到一句话,问到:“生于都市的人是否有童年?是否有故乡?”
当时就想回,当然。而后又在想,问这句话的人一定不是生于都市,又对从小能更接近于天地自然、接近乡情而有点庆幸与自豪。
可谁没有童年?童年与地理位置无关。谁没有故乡?有家、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故乡。
难道故乡一定要在某个村庄?
也许每个人的故乡都可以归于某个村庄,上代,上上代,或者上上代……但那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故乡。
我出生于都市,武汉。父亲出生于湖北广济县的一个村庄,幼年随家来到武汉。母亲生于武汉,算是武汉人,但外婆和外公都来自湘南,骨子里流淌着湖南人的血。我没有去过父亲出生的村庄,外婆、外公的也没有。那里住着遥远的亲戚,一辈子大概只见过一次,或者永未相见。
都市的亲情的确要淡一些,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故乡。
我有两三年老在外面跑,行踪不定,只是偶尔打电话回家报报平安,汇报一下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然而不管走到哪里,一到春节将近,我就会不辞劳苦地周转回家。也没有谁要求我这么做,但内心好像有一个声音,“过年了,要回家”。
其实回家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做,每天赖床到中午。一家三口吃一餐热腾腾的年夜饭,等半夜的烟花绽放,互道一声祝福与晚安。拜年也平平淡淡,少许几家亲戚,走一走,见见面,年一下子就过去了。没有鞭炮,没有麻将,没有家长里短,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在这样的平淡中,却有一种浓重的联系在里面,和家,和家人。故乡,每每就是在春节的时候,有了更深的意义。
二

(童年,我和表哥们)
故乡大约总和童年相关。
我童年大部分记忆都与一条路有关,紫阳路。我出生在紫阳路上的人民医院,外婆家住在紫阳路155号的院子里,青春期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院子里渡过。院子门口有一个牌坊,上面写着“烈士祠”。但院里是否有“彭刘杨”三烈士的祠堂我至今都不太确定,虽然大人说有。小孩子对它有一种敬畏,它对小孩子来说有一种神秘。
外婆家就住在院子里的第一排房子,房前有一棵洋槐,和四楼一样高,后来越来越高,高出了房子。夏天它会长出一条一条的“小苍蝇”,秋天的落叶会铺满一地。树下曾停过一辆废旧的卡车,我和表哥们便爬上车,然后往下跳。泥土软软的,再加上落叶的铺衬,更是一个朴素的乐趣。
有次我在牌坊的柱子上发现一只知了,那是上小学前的最后一个夏天,心中充满对未知的兴奋又有点愉快的慌乱。我在紫色封面的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写下一篇关于知了的日记,断断续续都是拼音。爷爷的阳台上,种了三十三盆花,鸡冠花和菊花开得最好,我却不怎么喜欢,倒是经常打扰小小的含羞草。有次我坐在阳台栏杆的边缘,双腿伸在外面,忽然就有了种悬在空中可以飞的感觉。只是不小心小红拖鞋掉下去一只,差点砸到楼下的路人。
每到深夜,牌坊的大门就会关闭。我们的房没有窗帘,夜里路过的车,光斜斜地投射到天花板上,移动着,一下子就闪过去了,隐隐中有种特别的意味。睡觉之前,我会读一篇三百六十五夜故事,或者是一首儿歌。妈妈给我订了好多杂志,也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字我都懂。
有时候我会偷喝五屉柜上的白葡萄酒,有时候是偷吃妈妈废弃在书柜里的龟苓膏。但更多的时候,是穿着旱冰鞋在客厅走廊里跑呀跑呀,或者是把我各种缺胳膊少腿的小娃娃们摊开来放在地上和它们玩游戏。表哥有一个任天堂,我常常看着他们玩,一看一下午,不觉得厌倦也没有自己上场的冲动,就是安静地看着。
我做过很多很多梦,背景都是那个院子,那个三室一厅。在那里,我总是能够飞檐走壁。

(烈士祠)
烈士祠的对面是紫阳湖公园,公园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它们是我和表哥们合影的必备背景。公园里的一座假山则是我童年最大的乐园,哪里有一个平台,哪里有个拱门,哪里有一条暗道,至今我都能如数家珍。每天和表哥们爬上爬下,永远乐此不疲。
后来我上小学了,学校也在紫阳路上,与外婆家大概是两站路的距离。每天我就背着个书包,摇摇晃晃地和小伙伴们一起上学放学。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一到夏天绿树成荫。我记忆中的紫阳路永远都是墨绿色的,浓郁的,静美的,不会变的……
三

(拆迁现场)
然而故乡早已不再是童年时的故乡。
如今地图上早已没有“紫阳路”了,它已被“张之洞路” 代替,只有老街坊们还会这么叫它。曾经的双车道,现在也变成了宽阔的六车道,代价是两旁的法国梧桐被全部砍掉,留下光秃秃白花花的路面。地铁轰隆隆地在地下穿梭而过。烈士祠只剩下牌坊,院子已不在。为庆祝辛亥革命一百周年,这一带已全部拆迁,建成了现在的首义广场和辛亥革命纪念馆,还有一幢shopping mall。
我常常在路过它的时候驻足凝望,抚摸一下牌坊的柱子,想象一下院子曾经的模样,仿佛如此就能找到一只与童年时一样的知了,虽然明知这一切都是徒然。
如今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牌坊,孤零零地立着,失去了所有的臂膀。它的背后是一片光鲜而庞大的广场。而它,还是那副二十年前的模样——青墨色的痕迹,于武汉灰黯的天色,仿佛又是百年以前。
而牌坊前那个每天耷拉个书包摇摇摆摆晃回家的小姑娘,也不在了。
也许故乡,只属于童年吧。
而我也已经学会了把各种他乡,当作故乡。
真正的故乡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家见父母亲戚的时候,忽闪而现。以及,梦里。

(紫阳湖公园里的游乐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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