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穿越的蒙古

2009年，乌兰巴托的夏天，风和日丽。我和Maaike一边过马路，一边抱怨在外蒙旅游有多麻烦。一个半月之前我们从荷兰坐火车到蒙古——我们在亚洲旅游的第一站，让我们厌烦的是乌兰巴托给外国游客的不安全感。我们不适应那么大的贫富差距和它带来的现象——乞讨的流浪儿童、很嚣张的扒手、被抢劫的焦虑等等。当我用荷兰语跟Maaike说“咱想开一点吧”的时候，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声音用荷兰语回答：“就是”！我们惊讶地回了头，和一个荷兰中年女人对视。“我喜欢你们这句话，今晚去Cafe Amsterdam吧，有个有意思的讲座”，那个荷兰女人说。

我们后来知道她叫Ada，她推荐的讲座确实不错。主讲人是Tim Cope——一位30岁左右的探险家，讲了他从外蒙骑马到匈牙利的故事。据说从成吉思汗七百多年以前建立了历史上最大的帝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走过这条一万多公里长的路。Tim的旅游很让人羡慕：他花了三年半的时间，从蒙古经过哈萨克斯坦、俄罗斯和乌克兰，最终到了匈牙利，一路探险。无论他描述他的马在蒙古被偷了，还是他在俄罗斯和两个流浪汉一起过冬，他所有的故事都让我们羡慕嫉妒恨。当时觉得在外蒙搭车已经很牛逼的我们，突然发现自己玩儿的一点都不野。到我们郁闷地意识到自己永远比不上这样的探险家的时候，Ada第二次把我们从情绪中解救出来，请我们在蒙古那达慕盛会的时候住她家，一起过节。

凡人只能知足常乐。

那达慕的前一天我们坐上了去Ada住的村子的大巴，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跟着当地人下了车，在草原上走了十五分钟，莫名其妙地坐上了另一辆车，最终傍晚时到了这个导游书不推荐的小镇。

一到我们就很清楚，这个地方确实不是什么景点——外蒙草原上的一片又丑又破的灰色。虽然Ada住的居民楼一样灰，但是接待我们的时候她藏不住她为这个地方的骄傲。当她说这样的镇子才是真正的蒙古，比乌兰巴托好得多时，我们也只能相信她。

那晚上我们发现Ada挺会喝酒的。用另一个住在蒙古的荷兰人在自己建立的生态村做的奶酪做tosti（一种荷兰式的考奶酪面包）的时候，她给我们介绍了她的工作情况。好几年前，她决定实现出国当志愿者的梦想，在一个国际基金会报了名。被录取后，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问她觉得基金会要把她送到哪儿去。她一直最想去非洲当志愿者，但她莫名其妙地觉得基金会要把她送到西伯利亚，于是她就在地图上指了一个非洲和西伯利亚中间的地方。她的预感比较准确——不久后她到了外蒙的这个小镇，在这里开始帮助当地人更好地管理他们的医院。她遇到的第一个挑战是：让管理医院的所有的酒鬼戒酒，或者最起码少喝点。

第二天我和Maaike都头疼，但是Ada似乎早就解了酒，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叫我们起床，出门走去她的单位。到了医院，已经在等我们的领导把他的鼻烟壶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吸了一鼻子烟，之后紧紧地抱了我，在我肩膀上使劲地擤了鼻烟。我假装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拿了鼻烟壶学他，在他肩膀上好好地擤了鼻烟，然后乘坐着他的SUV，去这个小镇举行那达慕的地方。

虽然蒙古的高原上连土路都没有，但是司机很清楚怎么走，二十分钟之内路过了无数个破坏环境的非法煤矿之后，就到了这个跟周围的高原似乎没有区别，但是人很多，还搭着几个巨大的蒙古包的地方。

医院领导邀请我们进他们搭的蒙古包，请我们吃肉喝酒。我因为吃素拒绝了吃肉，当然没有素食可吃，能做的只有掩饰我的宿醉，早晨九点多开始喝白酒，给领导保住面子。不久，我们微醺地走出蒙古包，正好赶上十几个蒙古爷们儿赤膊上阵手舞足蹈，然后开始摔跤。看他们比赛气氛不错，当地人在欣赏他们的动作技术和功夫，我们在欣赏他们的肚子和裤衩。但连在这里过节的时候，也伴随着一直和我们如影随形的不安全感，时不时有醉鬼过来逗我们，挑衅我们。

没多久，Ada的领导又叫我们上车赶路，说赛马快要开始了。赛马场离小镇更远，我们开了一个小时的车，经过每个蒙古包和牧人，领导都问问路。当地人也不太清楚怎么走，好在最后还是到了：一块比周围的草原稍微平坦一点的地，中间有个塔，围着塔有一帮骑着马的小屁孩，最大的不到十岁。我们刚给眼神最淘气的孩子拍了照，他们旋即就都骑到远处，远得看不见，谁回来最快谁就赢。和我们一起等孩子的父亲心急火燎地骑着马转来转去，等了半天才能看见第一批在原野上跃马的孩子，领跑者就是那最淘气的小孩！

那达慕和我们在蒙古的两个月就那样结束了。那是我们第一次来一个亚洲国家，那时候我们还以为别的亚洲国家，包括中国，都会像蒙古一样原始，一样难以穿越，所以也许没有好好地欣赏蒙古的纯粹和大自然。下了从蒙古直达北京的火车，我们才明白蒙古有多特别。但比蒙古的美景更鼓动人心的可能是那两个老外，一个冒险家和一个志愿者。后者到现在六十多岁了，仍然在那儿帮助蒙古人，还组织了一些专门帮助蒙古残疾人和盲人的运动。这样的人太励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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