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前的今天，最糟糕的国王签署最伟大的协议

一本大宪章上下八百年

By 大咔嚓 2015-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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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有一份极其重要的法律文件，签订于1215年6月15日，也就是800年前的今天。整整八个世纪里，几乎所有的条款都被修改过了，但在今天依然有效。它便是《英国大宪章》，拉丁语：Magna Carta，英文：The Great Charter。

大宪章共有四份保存至今的1215年抄本，它们分别用不同的字迹、不同的墨水在不同材质的纸张上记录下来，现分别收藏于大英图书馆（2份）、林肯大教堂和位于英格兰南部的索尔兹伯里大教堂中。其中索尔兹伯里大教堂中的这份抄本是保存得最完好的一份，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书写，字迹依然非常清晰漂亮。

索尔兹伯里版大宪章的书写字体与其他三个同时期抄本也有所不同，用的是一种叫做“Book Hand”的字迹，这种字体在中世纪的英国常用来书写手抄本书籍，所以可以叫“书写体”；而另外三份都是用“Chancery Hand”字迹写作，这种字体最早用于大法官法庭的拉丁语公文手写本，所以也可以叫“大法官体”。现在网上管Chancery Italic字体叫意大利体，其实叫大法官斜体更准确。

（书写体索尔兹伯里版大宪章 Salisbury’s Magna Carta in Book Hand）

大宪章为何出现在大教堂？

这份大宪章已经在这座教堂的Chapter House静静地躺了750年，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们先来讲讲Salisbury这个地方的来龙去脉。

早在公元前六七世纪，在现今索尔兹伯里西北三四公里处就开始有人居住，到11世纪诺曼人(Norman)时期发展成为一个要塞小城老塞勒姆(Old Sarum)。在这期间，也就是1075－1092年，一座诺曼式大教堂在这里建成。

后来就像电影Robinhood开始时描述的那样，狮心王查理一世(Lion Heart King， Richard)1199年死后，约翰不太光明地取得了皇位，贵族一直对他不满。加上他连年与入侵的法国打仗，随意征缴重税，令民众甚至贵族忍无可忍，于是揭竿而起率兵一路南下，打到国王的跟前。1215年6月，贵族在伦敦挟持约翰向他提出“男爵法案”(Articles of the Barons)，约翰被迫在法案上盖章，国王与贵族之间的协议由皇室秘书汇总即称为1215大宪章，将4个副本抄送各地。

（现存的老塞勒姆遗址 Old Sarum Today）

负责将大宪章抄本护送至贵族指定地区的人，名叫Elias de Dereham，他是当时坎特伯雷主教的助理，内战开始时加入贵族一方与国王谈判。就是他在1215年将大宪章护送至老塞勒姆，并在那里成为一名传教士。

1220年，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第一块基石被放置在索尔兹伯里河边的草地上。教堂的主体部分仅仅用了38年就建造完成，到1258年开始进行装饰工作。在接下来的10年里，教堂的回廊、小礼拜堂、正门和钟塔全部完成。1327年，老塞勒姆诺曼式大教堂上的砖石被授权拆下，用于建造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围墙。1330年，现今英国最高的尖塔完成。至此这座宏伟的大教堂的全部建筑都完工了。

（索尔兹伯里主教座堂 Salisbury Cathedral）

索尔兹伯里大教堂过去有个名字叫圣洁的圣母玛利亚大教堂，是英格兰索尔兹伯里教区的主教堂。这座教堂被看作是早期英格兰建筑的代表之一。

它的建筑类型是典型的早期英式哥特建筑，上面的很多元素被用在很多英国的教堂建筑上，比如尖顶窗和运用及其广泛的尖拱结构(Pointed Arches)，这些尖拱结构不仅用于教堂中殿的屋顶，也用在小礼拜堂甚至回廊的顶部，就连比较大的尖顶窗和门廊也采用这种结构。

这种风格也使建筑本身看起来更加优雅。其实除了美观以外，尖拱的一个特别重要的作用是非常高效地分配了尖拱支撑着的具有很大重量的石头钟塔和尖顶。尖拱结构使教堂可以采用更秀气的柱子来支撑更宽阔更高大的中殿。此外，尖拱结构还减轻了建筑外墙的承载量，因此教堂外墙上可以开更多的高窗，而且这些窗户可以挨的很近。

这座大教堂即使在英国的众多教堂中似乎也并不是很出名，很难把它与圣保罗、圣彼得、圣马可等等知名天主教堂相提并论，但它高达123米的尖塔是世界上最高的中世纪建筑。很难想象宏伟的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地基只有浅浅的4英尺，却屹立七个半世纪而不倒。

据教堂记载，在14世纪给钟塔修建尖塔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尖塔连同钟塔加在一起一共给中殿的四根中心石墩增加了6300多吨的重量，进而产生了明显的变形。后来人们在外部加装了飞扶壁支撑住中殿四角。中殿的地面上嵌入了一个黄铜盘用来测量中殿是否发生任何倾侧，而这对这座著名的“摇摆尖顶”的加固工作一直持续至今。

（尖拱高窗和蓝色的玻璃，Pointed Arch Windows with Blue Stained Glass）

由William Pye设计的圣水盆(Font)，被放置在中殿的中轴线上，是由石材底座支撑的青铜色金属池，水从池身十字架形状的四角溢出，释放了表面张力，这使得池水表面平整无比，比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的大镜子更加别致，看上去似乎圣水盆里还有一个大教堂。

水流通过镶嵌在地面上的铁丝网流入地下的回收装置，不会溅出来一滴，并且水流不发出任何声响，丝毫不会打破大教堂的宁静和端庄。圣水盆上刻着一些圣经里的句子，比如“Do not fear for I have redeemed you.”

（由William Pye设计的圣水盆）

现在这个时候的大教堂充满了大宪章签署八百年纪念日的氛围，从今年入春开始，教堂里就开始举行一系列的活动，一直将持续到秋天。

保存大宪章的议事厅也专门整修一新，新的展示设施更方便参观者近距离观察大宪章原件。而我以前去参观大教堂的时候，这份具有非凡历史意义的文件只是被放在一个普通的镜框中挂在议事厅的墙上，除了在旁边放置了一个禁止拍照的标志以外，它没有一丁点与众不同，就好像一份过去教堂里的普通文件一样。

而现在的议事厅是这个样子。一个名为“Spirit of Justice， Power of Words”的展览在议事厅和回廊举办，大宪章和同时期的重要历史文件文物一起展出。展览是免费的，不过想看大宪章需要提前预约。教堂还提供登钟塔游览线路，成人票12.50英镑，一次只能上12个人，而且根据教堂的安全规定，身高1.2m以下的儿童不可以登塔。想必那些看起来并不粗壮的飞拱只能勉强撑住英国最高的尖顶，上去的人多了，确实不安全。

（重新布置的议事厅，用于展示大宪章，Magna Carta Exhibition in the Chapter House）

大宪章为什么如此重要？

宪章是由国王或女王颁布的规定权利归属的法律文件，虽然贵族逼着国王签署了这份宪章，可实际上宪章中规定的权利分配并没有很快被皇室执行，而且历代皇室都对大宪章的条款进行过修改，到现在已经找不到没有修改过的语句了。也正因此，世界上还保存着这八百年来很多个版本的大宪章。

比如美国华盛顿的国家资料馆与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一同展出的，还有一份1297年版大宪章；在澳大利亚堪培拉的国会大厦里也有一份1297年大宪章。

从1215年开始，大宪章成为了英国法律的基石，这份文件第一次将国王的权力框在法律的框架内，并且由此开始，象征西方民主的议会制度开始萌芽。所以西方世界普遍认为英国大宪章使日后的君主立宪制成为可能，并且在逐渐的演变中形成了现在的西方民主。所以这张羊皮纸不但对英国意义非凡，对整个西方世界都有着重要的影响。

比如大宪章中对当今影响最大的一个条款：

“除非经过由普通法官进行的法律审判，或是根据法律行事；否则任何自由的人，不应被拘留或囚禁、或被夺去财产、被放逐或被杀害。”

英语是这样总结的：It established the principle that no one， including the king or a lawmaker， is above the law. 大宪章开创了这样的法则，那便是任何人，包括国王或是立法者，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也就是说，国王要想定任何人的罪，必须通过法律审判，而不能以他的个人喜好或者脾气来进行。王权开始得到限制，直到四百多年后英国变成君主立宪制，再到《国王的演讲》中，战时国王阿尔伯特发出的一声感叹。

在电影《国王的演讲》里，乔治五世的二儿子，在父亲去世后找自己的语言老师莱诺(Lional)谈心，接受了“歌唱疗法”后，得到了可以完成莱诺儿子的飞机模型的奖励。粘飞机可是他老爹在位时决不允许他干的事情，但在这位王子拿起模型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Your boy wouldn’t mind? (你儿子不会介意吧?) 后来乔治五世驾崩，不靠谱的大儿子爱德华继位，他一意孤行要娶一个离过两次婚的德国女人做夫人，作为国王，无论是在二战前夕的国际环境下还是英国王室的传统里，都是一个耻辱。当时的首相问二儿子阿尔伯特，“Does the King do what he wants? Or do what people want him to do?” (国王应该为所欲为，还是应该满足人民的期待?) 可见在英国，皇室是要满足民意的。

没过多久，爱德华为了自己的爱情让位于弟弟阿尔伯特，后者加冕成为乔治六世，他在首次战时演说前的练习中说，“If I am a King, where is my power? Can I form a government? Can I levy a tax, declare a war? No! And yet I am the seat of all authority. Why? Because the nation believes that when I speak, I speak for them. But I can’t speak.”（如果我是国王，我的权力何在？我能组建政府吗？我能征税吗？能宣战吗？不行。但我代表政权和威信，为什么？国人相信我开口能为他们发声。但我说不出来。）把乔治六世有口吃这个事放一边，大宪章的精神的确令英国的实力没有同国王的实力划等号，所以在这八百年中，无论君主强或弱，这个国家都没有遭受过严重的外族入侵，进而发生君昏国弱导致改朝换代的事情。

（大教堂的回廊，The Cloister）

第一次看到大宪章的时候，我总觉得它应该放在更知名的大教堂中保存，比如坎特伯雷(Canterbury Cathedral)、格罗斯特(Gloucester Cathedral)、温切斯特(Winchester Cathedral)或者约克(York Minster)，总觉得索尔兹伯里不够出名。

然而，索尔兹伯里大教堂在几乎以一气呵成的方式建成后，没有受到过任何灾难，近八个世纪里一直在Cotswold南部平缓的英格兰丘陵和高地上静静地矗立着。而且用老塞勒姆大教堂石材包围的索尔兹伯里大教堂回廊，虽然面积和精美程度不如格罗斯特大教堂的最美回廊，可回廊包围的两棵大树是区别于其他教堂或者修道院的特点。

在教堂的侧廊陈列着一座没有刻度盘的古老铁钟，它的历史可以追诉到1386年，由工匠手工制造，目前这座大钟是世界上仍然在运转着的最古老的时钟，它身上的绝大多数零部件都是当年制造的原件。据说1392年他还制作了Wells大教堂的大钟，现在伦敦的科学博物馆内继续运行。

这座大钟1928年被一个钟表爱好者T.R. Robinson在大教堂的钟楼上发现。当时他去观察1884年更换的新钟，人们重新组装上钟摆和齿轮，由于当时还没有发明螺钉，这些零件全部都是榫接而成。

大钟的动力来自于两块石头之间势能的转换，一个配重木桶来调整他们之间能量转换的速度，换句话说木桶的重量决定了钟表的运转速度，木桶越重，钟就走的越快。

这座钟没有表盘，因为起初它只是被设计用来给大教堂敲整点钟声的，它独特的齿轮组结构可以令这座大钟在相应的整点敲击相应的次数。但是它并不太精确，因为近期对它的研究发现即使每天给它上两次发条，它也只能保持两分钟的精确运转，然后便越走越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