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抵达真实的自己

一．

朋友从印度回来，在昆明转机，顺道来看我。这是我们七年里见的第四面。

他叫Andy，是台湾人，我们在兴坪的老寨山山顶相识。那时我汗流浃背地爬上来，一头短发，身上晒得黑黑的。他看到我，便招呼我到他站着的那块大石头上来，视角最好。后来他说，第一眼以为我是个男孩子，还有点像是本地人，听到我的声音才发现原来是个女孩。

Photo by Andy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搭伴找了个面包车回阳朔，一起吃了个晚饭。第二天他就离开，去往柳州。他说他想走遍韦小宝去过的地方。那一年，他向老板请了三个月的假，进行着他的“流浪之旅”。而我呢，辞掉了工作，进行着一场没啥计划也没定归期的旅行。

每年他都记得我的生日，会用手机发一条长长的祝福。有年中秋节，他发来一张太平洋上升起的月亮。旅途中遇见过很多人，渐渐都已无联系。虽与他只有一面之交，却一直都在那里。

二．

再次见面已经是四年后了。

我去台北出差，我们约在诚品旁的一家咖啡馆。我刚办完工作，在他午休的时候匆忙见了一面，彼此诉说这几年的经历。那年他因为种种终止了“流浪之旅”，回到过去的生活轨迹，心中却一直藏着那个未完成的流浪梦想。而我，也许因为那年的肆意旅行，以及之后若干年的随性漫游，想要的却是回归现实的生活，双脚踩到大地。

四年前我们都在寻找些什么。四年后，我对他说，找了这么多年，发现在要找的那个东西在路上是找不到的，但并不是说不值得上路去寻找。

他若有所思，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只是淡淡地说，来年他想辞掉干了十多年的工作。心中蛰伏着的那个流浪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出走，还是想要出走。找寻。

我说，那就继续去找。遵循你的心。

三．

找。找什么呢？

这真难说清。很多年以前，我就和遥遥聊过这个问题。答案是，“你懂的”。我和遥遥在拉萨相识，一路去了尼泊尔。同行四十多天，之后她去了印度泰国老挝柬埔寨越南澳大利亚，而我走了川藏后回家。半年之后，我们彼此都结束了自己的间隔年，又不约而同地去了北京，并住在了一个屋檐下成了闺中密友。我们总在有事没事的时候聊到一些找不到答案的话题。比如——

“你当初为什么上路？”

“寻找些什么。”

“寻找什么呢？”

“你懂的。”

嗯，好吧，我懂。就是说不出，道不明。这东西让我一直上路，走过大片风景，遇见很多很多人，心里写了好多故事，却依然觉得没有找到。它不是信仰，不是宗教，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那它是什么呢？

Photo by 遥遥

四．

逃？

当这个字从手指间跳出来的时候，把我自己都惊了一下。

我几乎从来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在逃。逃避曾经并不喜欢、内心也不认可的工作，厌恶的、被囚禁的工作，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无法与自然相处的工作。我想要逃走，我想要自由。

可能也没几个走在“间隔年”的人承认自己是在逃吧，我们都会用一个更美好的字来代替它，“找”。我没有说自己逃，Andy没有，遥遥也没有。我们真的在逃吗？逃离不喜欢的工作、不喜欢的环境、不喜欢的生活方式、不喜欢的自己？

是的，我们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朝九晚五做着不喜欢却不得不去做的工作的自己，我们更喜欢在路上自由自在更真实的自己。那么，如果是离开厌恶的自己，去做更真实的自己，又有什么不对呢？上路如果能够帮助我们去接近更真实的自己，为何不去尝试一下呢？

截然不同的环境，流动的人，大美的自然，扑面而来的各种感受，以及独处的时间。旅途给了我们如此优越的条件直面自己的内心，更容易怀着“开放的胸怀与童稚的热情”对待世界与周遭，而眼界也更为开阔，心更为自由。

回到现实生活中，抑或是依然走在路上，如若能一直有着如此的态度与面貌，那么我们也无需再“逃”与“找”了，因为一切皆在心里。而我们，一直做着那个喜欢的自己。

Photo by 遥遥

五．

这次见到Andy，他的眼神依旧明亮。他的这次旅行依然没有计划，只是想随便走走，好好想想。在五十岁生日之前，想明白自己的人生到底该怎么过。他依然做着七年前的工作，并不时地、不断地、无比渴望地，“出走”。

而我呢，在正经工作了两年之后，又离开了北京，来到贵州，结婚生子，每天的生活就是喂奶、陪玩、哄睡。心中盼着小子快点长大，带着他走天涯。远方就像一个渐渐模糊的梦，只在回忆中，以及畅想里。

我想起那天Andy在Line上发给我的一张照片，是台北一所小学里的宣传板。大意是，“最好的教育就是让孩子学会做真实的自己”。

是啊，走了这么长的路，去了这么多的地方，看了这么多的风景，遇到了这么多的人，绕了这么多的弯路。抑或哪里也不去，只是踏实地工作，如实地生活。最后无非都是为了，抵达那个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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