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嘎情结

一

要找一张竖图的风景照。打开电脑翻开文件夹，发现拍的都是横图，竖的还真难找。于是找到一张秋天的燕子沟，贡嘎山在远方清晰可见。一翻看日期，就是六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是我最后一次去贡嘎了，一晃已经六年过去。从未有一座山，让我如此惦念。而对雪山深深的迷恋，也是自贡嘎而生的。

曾经有那么两年，三番五次地去贡嘎，只为见到它的真容。屡次去，屡见不到，直到真正放下“见到”的执着，路过，顺便去看看，便终得见到贡嘎真面目。

二

第一次去是在2006年秋天，走的是贡嘎西坡徒步线，老榆林-贡嘎寺-子梅垭口。那时刚开始接触户外，没有什么徒步经验，更何况是高原徒步。稀里糊涂地在磨房上跟了一队，没有怎么准备，只是夏天的时候去青海湖走了十几公里，爬了一下学校后面的小山，便买了飞往成都的机票上路了。

从成都到康定，翻过二郎山，那是第一次走，一切都是新鲜的。我至今还记得小镇天全的老桥旁边，那顿好吃的“鸡和抄手”。而康定，流淌着冷峻湍急的折多河的康定，从那个时候开始，这座被大山遮住阳光的小城，就留给了我温暖亲切的记忆。记不得后来多少次来到这里了，而第一次的记忆依旧鲜明。天上下了点小雨，阴冷，折多河滚滚穿城而过，河边的小店卖着当地的物产，藏人穿着青黑色的袍子。

而后便是七天的艰苦跋涉。

天气一直都不好，不是阴，就是雨。翻最凶险的上热乌且垭口时，刚还露出一小时的蓝天，马上被乌云覆盖，天空开始飘雪，伴着垭口的大风，刮着脸和身体。不巧我又高反，一边爬，一边上吐下泻，队伍都走到前面去了，马也走了，只好吐一吐，走几步，就这么拖着身子终于翻过了垭口。下垭口的时候天色已暗，雪依然大，我咬着牙，走两步，滑一步，也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终于在天完全黑之前赶到了营地。

七天里，有时是露营，有时是住废弃的小木屋，最好的一次是住在贡嘎寺里。一日两餐，烧火做饭，大部分时候吃的是方便面，但哪怕是方便面也比平时的大餐还要香。

雪山基本上看不见，更别提贡嘎主峰。就只有那么零碎的一两个小时，天突然蓝了起来，身边的雪山露出真颜。世界极其安静，突然有雪崩落的声音，轰轰轰，在天地间鸣响，是雪山的声音。

翻子梅的垭口时，天依然阴郁。爬得越高，视线越开阔。贡嘎群峰就在远方安然矗立，峰顶附近却总有一团阴云一直不散。有那么一刻，另一方向的天空突然打开，泛着明亮的蓝。接着，一道彩虹横跨天空。

我在垭口一直等到天黑，也没唤得云开雪山出。第二天早晨也没有。那是我经历过最艰难的一次徒步。不仅经历了高反，脸也被阴天晒肿了，皮脱了两层，贡嘎主峰依然不见。这又是我迄今为止记忆最深刻的一次徒步，带着深沉的情感。或许，它与遗憾有关。若真见到，也许就不会如此想念了。

也不会有后来的几次贡嘎之行。

三

那次回去后，对贡嘎甚为想念，每天晚上就在google earth上虚拟流览一番。实在熬不住，第二年春节又奔赴川西，带着爸妈，去贡嘎东坡海螺沟，想一睹它的真容。

又是康定，冬天的康定。木格措只是副产物，顺带去看看，主要目标还是贡嘎。大年初四的海螺沟已经沸腾，我们没有泡雪山温泉，而是直奔上面的营地。沟里的宾馆客满，我们就住在中科院勘测所的小木屋里，一夜飞雪，第二天竟迎来难得的天晴。

起了个大早，赶在山下的游人到来之前坐上缆车到达观景台。可是，蜀山之王，你怎么还不露出你高贵的头……

走到大冰瀑布上玩了好久，天蓝得很，周围所有的雪山都清晰可见，可就是贡嘎主峰的峰顶覆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好吧，你是邀请我再来。

那次旅行相机里的SD突然坏掉，所有照片都消失不见，我伤感了好久。也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的旅行都要“见到”，而所有的“见到”都要拍下来？

反省了很久，关于旅行的目的和意义，关于拍照的目的和意义。最后的结论是不需要。否则，八年过去了，为什么我想起第一次贡嘎徒步依然满怀深情？想起第二次海螺沟之旅依然是一家人旅行浓浓的温情？

四

放下对贡嘎的执着，放下对“见到”的执着，放下对拍照的执着，我终于又上路了。这一次是一场长途旅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到康定的时候，已经是整个旅行的尾声，不在计划之内的川藏线的末尾。离订好的重庆到拉萨的机票还有几天，何不再去看看贡嘎？

康定依然还是那个康定。闲散调整了一日，来到磨西镇。这次去海螺沟，在山底下泡了温泉，补了上次的遗憾。第二天上到冰瀑布附近，不是旺季，没有什么游人。去往冰瀑布的道路因为之前的山体滑坡被封，只能站在观景台上眺望。

这一次，天空晴朗。如这一路看到的珠峰、南迦巴瓦一样，蜀山之王贡嘎主峰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没有一丝遮拦。嗯，就在那里。

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激动。只是默默地望着的它，仿佛已经望了千年。而它，依然如此地矗立在那里，不言不语。“见到”，也就是如此。在没有“见到”之时，我早已与它深深联系。其实，视觉上的“见到”只是你与它联系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东西，早已经融在了这一次次的奔赴与接触里。

第二天，天气特别好。又去了燕子沟，在沟里露营了一夜。路上遇到一队摄影师，说他们等了一年，才等到这么最好的一天进沟拍照。一路红叶浸染，红叶的尽头，就是贡嘎主峰。

是夜，我从梦中醒来，拔开帐篷的门。月亮当空照耀，照在远方贡嘎主峰上。似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五

至此，我再也没有去过贡嘎了。只是每当有人提起它时，眼睛依然会闪出光亮。

爱它，放下它。它便会以最真诚的方式，与你一起。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