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真相破坏动听的故事
人既已死,对身后之名是无法控制的。伊莎贝拉深谙这一点,所以才会苛刻地规定:博物馆陈设不允许有任何变动。她宁愿毁掉自己精心画就的遗像,也不愿意随他人“任意摆布”。

有人说,日本人是很好的学习者,学习中国,学习西方,不但功夫做得很足,有时候甚至学得比老师还像模像样。这种师承与模仿的关系,偶尔也会发生在从欧洲派生出来的美国文化中——波士顿的伽德纳博物馆(Gardner Museum)正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伽德纳博物馆是一座纯粹依靠私人收藏建立起来的博物馆。它的特点不仅在于藏品水平和数量极高,更由于它深深地有着创办者伊莎贝拉个人的影子——这从她的遗嘱中就可以看出来:
不允许变动博物馆中的陈设,以保持她的艺术品味和设计的原初意图;这个原则一旦被违背,博物馆就必须变卖,所得收入全部归于哈佛大学所有。
所有这一切无非在宣称:这就是我伊莎贝拉的形象。
伊莎贝拉在1840年4月14日生于纽约,她本姓斯图瓦,父亲是苏格兰商人,从事布业和矿业投资。据说他们家族是苏格兰王族斯图瓦氏(Stuart)的后裔。二十岁的时候,伊莎贝拉与约翰·(“杰克”)·洛维·伽德纳成婚,并从纽约迁居丈夫的故乡波士顿。伽德纳出身正宗的“波士顿婆罗门”世家;他们婚后居住的大宅,正位于著名的“波士顿婆罗门”聚居地——灯塔山附近的后湾(Back Bay)。
伊莎贝拉婚后的生活,起初并不如意。他们的儿子两岁的时候就因肺炎去世了,伊莎贝拉也因此患上了忧郁症。为了缓解心绪,夫妇二人开始周游列国,足迹遍及欧洲、俄罗斯、中东、亚洲、美洲。此后,旅行成为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伊莎贝拉也在游历中极大拓宽了她对异文化的兴趣,眼光不再局限于欧洲。不过最吸引她的,仍然是正统的欧洲基督教文明;而在世界各地的城市中,她最喜欢还是欧洲文化的重镇、意大利的威尼斯。所以威尼斯艺术的元素,在伽德纳博物馆中也占据了显要位置。
伊莎贝拉是波士顿上流社会的一颗明珠,与政商文化界名流多有交往,美国名作家亨利·詹姆斯、哲学家桑塔耶那、画家约翰·辛格·沙根特都是她的座上宾。她沉迷音乐,经常出席波士顿交响乐团的音乐会;她热衷棒球,是波士顿红袜子球队的忠实拥趸,曾经说过:“赢球要显得习以为常,输球则要显得刻意为之”。她的个性非常突出,经常语出惊人,偶尔也会以奇异出格的举止制造新闻、引起轰动,自然也就成了当地各阶层人们八卦的对象。关于她的传闻很多,有些不但夸张,而且不实。
对此她的回应是:“不要让真相破坏一个动听的故事”。

【图片】博物馆内部
与很多“波士顿婆罗门”的名门望族一样,伊莎贝拉和丈夫都是收藏家。在游历世界历史文化名城的过程中,夫妇俩起初只是偶尔购买一些艺术品;到了十九世纪90年代,他们开始认真、系统地搜集艺术品,凭着对艺术执着的痴迷,逐渐建立起一个世界级的私人艺术宝库。
纵观历史长河,再重量级的收藏家,再显赫的收藏,都敌不过时间的淘洗;几代之后,收藏品多半会逐渐四散,收藏家的名字也会被遗忘;但伊莎贝拉是例外。1898年,她的丈夫突然逝世,此后她开始着手筹划,为永久摆放自己的收藏品,专门量身定做一座博物馆,这也就是今天的伊莎贝拉·斯图瓦·伽德纳博物馆。
伊莎贝拉在遗嘱中列明将此博物馆对外开放,“以供公众永久性的教育与娱乐之用”,并划出一百万美元作为基金,支持其日常运作。但她也开出了一个条件,即不允许变动博物馆中的陈设,以保持她的艺术品味和设计的原初意图;这个原则一旦被违背,博物馆就必须变卖,所得收入全部归于哈佛大学所有。
如果说她收藏艺术品的过程中有众多“动听的故事”,那么这最后的故事合集便促成了今天的博物馆——一部她用艺术品写就的自传。在诸多努力的背后,有一个深层次的因素作为推动力,这就是对不朽的渴望。
她不仅仅要通过自己喜爱的艺术品来雕琢性情,更要以这些艺术品独特的排列、组合和陈列方式,营造一个整体气场,塑造自己的形象,然后把它展示给世界。
她遗嘱中列出的条件,展示了其完美主义的性格。她的言外之意无非是:我自己将要离开人世,但我要把这个形象永远留在世间,而且不允许它有任何失真。
人既已死,对自己的身后之名是无法控制的。伊莎贝尔深谙这一点,所以她才会苛刻地规定,如果博物馆的陈设哪怕是有小规模的变动,都是对她掌控自己形象的绝对侵犯。这种情况下,她宁愿选择彻底毁掉自己精心画就的遗像,也不愿意随他人“任意摆布”。这其中带着一丝炫耀,也有一份偏执。或许说不定也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只不过惟其如此,她作为艺术收藏家之名,才得以永久流传。
伊莎贝拉卒于1924年。至少在近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可以说,她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