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老泡”的温泉澡恋

因衣冠不整，我在台北遭到逐客！

事情发生在北投公园露天温泉浴池。花了40新台币（人民币9块），我正在拥挤的水池肉林中一个个游荡。远处吹响一声亮哨，差不多隔了5分钟，我才知道被警告的人是我，惹事的是那条化纤面料的沙滩裤。

“这里是公众温泉，不能穿沙滩裤，你看里面谁穿你这样的”，工作人员郑重警告。

“可我在绿岛也是这么泡的，对了，这就是在日本汤泽温泉买的啊。”

（台北北投公园露天温泉）

是哦，日本汤池基本都是男女分开裸泡。对了，想起来了，我这是为了在雪国越后汤泽的泳池扑腾几圈，才买的沙滩裤，性质确实不一样。

自知理亏，我灰溜溜地更衣并离开了北投公园。

★ 不止是温泉的国内洗浴中心

其实，我算得上是一名国际级的温泉“老泡“。而全球“约泡”的起点，是在故乡昆明。

大约六七岁的时候，我和一个小伙伴，光着屁股，摸黑爬进新华书店大院为新楼施工而挖出的石灰池中，完成了脱离澡盆子和父母双手的第一次独立洗浴。

这当然不是温泉。不过丰富的地热资源，倒是让昆明及周边有着太多天然温泉。渐次汇入盘龙江、金沙江和长江的安宁螳螂川，因每昼夜涌流一千余吨42℃-45℃的富含反射性元素泉水，早于1990年代初就开发出各种温泉宾馆和水上娱乐中心，也成为昆明人周末家庭游的好去处。农村包围城市，温泉滋补春城。城郊一个个装修别致、花样繁多的温泉中心涌现，经营者煞费苦心地设计牛奶池、鲜花池、冰火池、按摩池、干蒸室、湿蒸室…在这些中心，真正的洗澡行为已经成为吃住行一条龙服务的某一小环节。

曾经一度，对于开始在国内穷游的背包客来说，遍布神州各大城市的洗浴中心，绝对是节省过夜费的最佳方式，当然，有洁癖者例外。2008年欧锦赛的开幕式，我就是在洗浴中心休息厅里睡着看的，楼下泡池顶上的屏幕滚动着红色汉字，“为答谢新老客户，本中心特推出出水芙蓉、龙飞双凤，VIP客户更享受折上折“。乖乖仔如我，当然没跟着服务生上楼进行“额外消费”。躺进大厅沙发床后，电视里并没播着瑞士和捷克的揭幕战，而是壮阳药购物广告里豪迈的“恢复男人精气神”。旁边原本鼾声隆隆的纹身大哥醒过来，“小兄弟，想看球吧，遥控拿去自己调。”

后来，似乎有新法律规定出台，温泉中心和洗浴中心不允许容留客人过夜，旅行中也就少了一个高性价比的住宿方式。

★ Banya、Sauna与Hamami，泡温泉也逛建筑

后来愈发上瘾的旅行中，渐渐感受到了各国各民族的洗浴文化。异域的温泉或水疗，虽然都远比不上国内这种丰富排场和高性价比，但确实各具特色。比如，Banya是被伏特加灌得酩酊大醉后最好的醒酒去处，走进俄罗斯郊野任何一家酒店楼下的小木屋，捡起一根白桦笤帚，到高炉前抽打自己——这番舒服的“苦刑”，也是俄国人最享受的瞬间，据信能促进血液循环并排除体内毒素和酒精，在蒸汽将人熏晕前，再将自个儿抛向深秋的冰水里，反复循环多次，俄国人做事爱走极端可见一斑；比如桑拿的源头芬兰，战争年代的工兵，竟将其优先级别置于防御工事之上，而撬开这个全球最沉默民族金口的最佳办法，也就是和他/她一起进桑拿房；比如土耳其浴（Hamami），各大城市里，奥斯曼帝国年代那些美轮美奂的浴室被保留了下来，等你胆怯地坐在墙角小石凳上，默默欣赏着墙上那些精美的伊斯兰马赛克和书法时，戴着粗手套的“坦拉克”（按摩技师）以生疏的英文喝令你躺到中间热乎乎的大理石板上，三下五除二，为暴走一天的人清走一大层污垢。

无论芬兰浴还是土耳其浴，其实都是最爱洗澡的罗马人在称雄欧亚大陆时，结合不同地理气候条件创造出来的。所谓干蒸和湿蒸的不同在于：前者是指在烧红矿石上加水以产生蒸汽的芬兰桑拿，而后者则来自不断往散热器上加水以让空气湿润的土耳其浴。

依然还能水流如注的古罗马浴场已经不多见，土耳其西南部著名景点棉花堡山顶的希拉波利斯古城里留着一座。得益于棉花堡从未截留的含钙温泉水，不但塑形了梯田状的地理奇观，还为古罗马浴场保留着深达3米的池水。几经战火和地震侵袭，这个巨大的热水游泳池反而更漂亮了，断裂的罗马柱在水下沉睡，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可以在温泉中穿越，邂逅阿波罗和雅典娜。

（土耳其棉花堡 图片来源：worldalldetails.com）

（土耳其棉花堡古罗马温泉 图片来源：traveladdicts.net）

看建筑大过泡温泉，最显著的是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各浴场。米兰.昆德拉名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改编的电影《布拉格之恋》中，老人们专注地在漂浮于水面的棋盘上博弈。等等，那不是布拉格吗？怎么变成布达佩斯了。我实在不记得小说原著和电影剧情了，或许主角托马斯医生就去了布达佩斯一趟呢。总之，在最著名的塞切尼温泉和盖雷特温泉里，游客和本地人非常容易区分，小心翼翼在水面上举着相机，对着巴洛克建筑各角落贪婪狂按的，肯定是游客，而袒着毛胸在棋盘前对弈的，无疑是当地“老泡”。

（布达佩斯盖雷特温泉）

★ 坦诚相见野温泉

无论是古罗马还是奥匈帝国，都完成了把山间或地下温泉水引入漂亮澡堂子的伟大工程，而更吸引在路上疲惫旅者的，理应是路边宽衣解带就直接入水、和其他人“坦诚相见“的野温泉。

云南六库县城外的怒江边，傈僳族群众一年一度的澡堂会，早成了游客的民俗奇观景点。白日里，各种长枪短炮直接够到水面上，有时候老奶奶们不堪其扰，直接将煮鸡蛋的温泉水泼到那些家伙的镜头上。外人来多了，本来大大方方共浴的本地人，也就产生了以往没有的害羞心理，几乎所有的年轻姑娘们都穿上了泳衣。

类似于六库与怒江的关系，西班牙加利西亚大区奥伦塞城外，也有一条沿岸满布40度上下天然温泉的Miño河。不过与脏乱差的怒江边非常不一样，奥伦塞市政部门顺便规划了一座河滨温泉公园，汽车和狗不得入内。其间有三四处彻底免费的开放式温泉，旁边有换衣间，泡完上岸后也能冲洗一番。我找到一个由竹栏围起来的收费温泉，建筑和装饰风格是极其少见的日式加凯尔特混搭，所谓凯尔特，不过是环形池子中央散布着不少圆形巨石或矩形石顶，模仿着英伦三岛上凯尔特文明留下的那些巨石阵——加利西亚本身，也是凯尔特文化的一块飞地。当地居民向我抱怨，“这座全城最好的温泉，已经涨价到5.5欧了(约人民币43元)。”

（西班牙奥伦塞城外天然温泉）

更多免费裸泡野温泉的体验，可以轻易在219国道新藏线和318国道川藏线边上找到，那些冒着热气、围着经幡的石头堆里，就是不至于能把人煮熟的惬意温泉。冰天雪地中，将车靠到一旁，就能完成一次次恢复长途驾驶背部疲劳的天然水疗。

（阿里地区芝达布日寺附近的天然温泉河水）

美国新墨西哥州陶斯附近的格兰德河边，也有一处野温泉。这口并没多温的破池子，也是新好莱坞开始作之一的《逍遥骑士》里，彼得·方达、丹尼斯·霍珀带着几个妞野泡的地方。电影里的嬉皮士们是穿着泳衣的，而我走进的这处外景地里，却有着三男四女和五条狗，一起愉快享受着天体浴。至于我，从善如流，迅速大方地把自己扒个精光，摸了进去。其实，这算哪门子温泉啊，不过是比旁边冰冷的格兰德河高出那么几度。不是有着午后阳光加温的话，池子里肯定没有嬉皮士。

（新墨西哥州《逍遥骑士》温泉戏外景地）

回忆对比一番，最爽最独特的野温泉经历，是在撒哈拉沙漠深处。当乘坐的越野车队，在突尼斯南部沙海上下翻腾了7小时后，眼前出现堪称奇迹的一汪沙漠温泉时，远不止是兴奋一词能描述感受的。一路上满腹的翻江倒海、一心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情绪，全数都让位给脱个精光蹦下去的急切欲望。涌出的泉水汇成涓涓细流，注入一小片柽树林子。这是孱弱绿仙子与壮硕沙魔王的一个约定，是清凉在干涸之域的惟一殖民地，“绿洲”这个词，只有在被沙漠严实包裹下，才得以体现其神圣的所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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