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亡灵节

By 白宇 2018-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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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电影《寻梦环游记》，我在亡灵节这一天来到了墨西哥，只为亲身感受这个节日是否会像电影里那般梦幻。

当我游走在这里的街巷、广场和墓园，发现无论是身临其境感知到的节日气氛，还是视线所及看到的场景影像，真的都跟电影里一模一样，说得通俗一些，墨西哥人过亡灵节，简直就是把清明节过成圣诞节感恩节狂欢节的模样。

（墨西哥城宪法广场）

每年10月底11月初，是墨西哥举国欢庆亡灵节的日子。这个节日源于阿兹特克历法连续两个月的幼灵节和成灵节，在融入了殖民时期的天主教后，成为现在我们所熟知的亡灵节。11月1日是幼灵节，祭奠死去的孩子，2日是成灵节，祭奠死去的成人。此前看的攻略上说，这两天在Tzintzuntzan镇和Janitzio岛都会有墓园party，但其实只有1日晚才有，具体选择Tzintzuntzan镇还是Janitzio岛就看个人了。除此之外，今年10月27日墨西哥城还有亡灵节大游行，可惜那时候我在纽约没有赶上，据说这个大游行并非传统，而是因为电影《007：幽灵党》的拍摄需要而举办了一次，之后这个活动就被保留了下来，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

11月1日那天，我们自驾到莫雷利亚，放下行李之后，选择傍晚前往Tzintzuntzan镇。小镇挨着帕兹夸罗湖，依山傍水偏安一隅，不过在亡灵节这两天，海量的游客会打破小镇的宁静——自驾车辆，旅游大巴和当地公交会在进镇的公路上堵上几千米远，周围帕茨夸罗和莫雷利亚的住宿早早就被订购一空，阴雨天气和泥泞道路无法阻挡人们的热情，两天内数以万计的游客从全墨西哥甚至全世界蜂拥而至，就是为了一睹墨西哥最传统的亡灵节墓园守夜仪式。

我们到达Tzintzuntzan镇时天还没完全黑，车流已经很多，但至少没有堵车，也能勉强找到停车的地方。毫无头绪的我们下车之后直接跟着人流走，踩过一段木头楼梯，翻过墓地围墙，就进入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墓园。大量的烛光，阿兹特克菊渲染出一层暖黄色色调，感觉非常温馨，到处是鲜花、糖果、音乐，以及欢乐的人群。雨后墓园里的泥地比较湿滑，人也比较多，需要小心翼翼地行走，千万别踩到一些穷人家简单的坟头上去，但即便是这些不起眼的坟墓，也会摆满菊花和蜡烛。有钱人家的墓地则会被装饰得非常华丽，甚至比婚礼现场还要鲜花烂漫，家属们聘请了专业的乐队，穿着传统的墨西哥民族服装，演奏着曲调欢快的旋律，守夜的人们会跟着节奏，在烛光跳跃之间翩翩起舞。

（墓园）

在中国，人们都会忌讳在墓地里转悠，更别说在晚上造访，也不会对着墓地拍照摄像，但墨西哥人把墓地看成是他们已故亲人的家，在亡灵节这天更是非常漂亮的家，所以完全不会介意游客拍照，墓园里时不时亮起相机手机的闪光灯。如果说中国的习惯是不去打扰死者，那墨西哥人坚持的就是与亡灵团聚狂欢。亡灵节没有哭泣和悲伤的阴影，所有人都欢乐祥和，他们精心布置墓地和祭坛，放上五颜六色的鲜花和糖骷髅，眼花缭乱的私人悼念物品，然后点起成百上千盏蜡烛，整夜守在逝者的墓旁。

摆进墓园的东西各有其象征意义：糖做成的彩色骷髅头，代表逝去的亲人；复杂花纹的彩色剪纸或卷成马蹄莲状的白纸，代表与已逝者的联结；鲜花和蜡烛是爱的象征，可以指引灵魂回到亲人身边；而无论电影里还是现实中随处可见的阿兹特克菊，是最重要的东西，它可以吸收太阳的能量，建立起指引灵魂回家的花瓣桥。

Tzintzuntzan镇的墓园颠覆了我对墓园的想象和对死亡的理解，不来这里亲自看一眼，根本没法想象亡灵节的墓园可以如此梦幻，悼念逝者的家属们可以如此轻松淡定地看待生死——他们对死亡没有忌讳，这一点从亡灵节期间墨西哥每一座城市每一处街角随处可见的骷髅标志就可以看出来，无论是图画或玩偶或人们的妆容。在这一年一次的节日里，墨西哥人尽情享受着与亲人团聚的时光，他们甚至会邀请我们这些只是观光路过的游客一起唱歌跳舞，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东方的面孔本来就比较吸引人，反正有现场演奏乐队的小号手就偷偷趁着间隙找了我们几个姑娘说要拍合影。

我印象很深的是《寻梦环游记》里有这么一个设定，如果这些逝去的灵魂已经被世人完全遗忘时，他们在亡灵世界里会再“死”一次，永远地消失。想到以前也看过类似的话：一个人会死两次，一次是他肉身泯灭的时候，一次是他被世上所有人都遗忘的时候，死亡不是结束，遗忘才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墨西哥人是幸福的，他们在肉身消亡之后，因为一直被亲人惦记想念，灵魂会永不消亡，每年亡灵节的时候踩过阿兹特克菊拼成的花瓣桥，从另一个世界重新回到这里，在温馨明亮的墓园里与自己的亲人团聚，虽然看不到彼此，但能够在这烛光与欢声笑语之间，超越生死的界限，感受爱与牵挂。

从墓园走出来之后，是Tzintzuntzan镇的一条主街，街道对面是另一个墓园。我们正准备进这个墓园逛时，发现当地的亡灵节游行活动开始了，虽然远远比不上墨西哥城亡灵节大游行那么隆重，但也非常有地方特色。每一队人少则几个，多则几十个，有人负责在前边领路，有人扛着小号、吉他和鼓等各种乐器，有人化着亡灵女神卡特琳娜的妆——这是电影寻梦环球记里米格的曾曾奶奶伊梅尔达的原型，还有人负责扛着巨大的花圈祭台，一道热热闹闹地走进墓园里，为已故的亲人安家落户，更像是一种乔迁之喜。这些扛着花圈的小哥们都天生自带舞蹈天赋，一边走一边跳舞转圈，围观的人群一不小心就会被木头支架撂倒。有一户人家的花圈灵堂特别调皮，周围是密密匝匝的一圈阿兹特克菊和各色鲜花，中间是一幅耶稣画像，画中耶稣手捧着一张逝者的照片，不得不说非常有创意。

（人们的装扮）

亡灵节时的Tzintzuntzan镇就是人潮涌动的欢乐海洋，根本体会不到死亡的气息，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奥克塔维奥·帕斯说过一句经典的话：“死亡是生命的回照，死亡才显示出生命的最高意义。死是生的反面，也是生的补充。”这种充满诗意的生死观深深根植于墨西哥人的民族气质里，人们相信：死亡不是终点，也不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