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台湾，我的民国（二）

台大醉心

蒋公对教育的重视有目共睹，钦定了时任中央研究院史语所所长、第一届中央研究院院士的傅斯年在1949年1月担任台大校长，直到1950年12月傅病逝。

来台大是为拜谒傅斯年。纪念他的傅园就坐落在紧挨大门的地方，对着栏墙外车水马龙的大街。台大前身是1928年建立的台湾帝国大学——日本在本国和殖民地建立的9所帝国大学之一。至今从大门口通往图书馆的椰林大道，其宽阔还令人瞠目，开几排坦克都不是问题。据说，这就是帝大时期军国主义的影子。

1945年台湾光复后，陆续由中国学者担任校长。再度“聊发少年狂”的傅斯年号召大陆各界学者赴台发展，并对台大冗余的体制进行改革，是今天台大的实际奠定者。1950年新生入学考试，国文卷由史学大师傅斯年亲自命题，其中一题摘自《孟子·滕文公下》：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为大丈夫。这亦可视作傅斯年的内心独白并对学生的寄望。

如今他的骨灰埋葬在由台大实验植物园划出的傅园内，一座罗马式纪念亭，亭中砌长方形墓一座，墓前立有无字碑。从日出到日落，光线日晷般环绕这座微型静谧的“神庙”建筑，绕一圈拍照，360度无死角的完美设计。不时有人进来，默默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除了拜谒傅斯年，这座植物园亦非常增长知识，环台湾一路上见过的很多莫名的植物都在这里找到了答案。出了傅园，原来整个台大都是座植物园，除了大名鼎鼎的各种各色杜鹃，每一棵树、每一株花下都标有名称和二维码，扫一扫，详情尽知——这让台大在人文之外平添了太多自然情趣。

古老的傅钟，上刻有傅斯年提出的“敦品励学爱国爱人”的校训。老铁钟已被安装了自动敲击装置，每节上下课都会响21声，声音嘹亮悠远。因为傅斯年曾说过：“一天只有21小时，剩下3小时是用来沉思的。”

和所有的校园一样，台大安逸松弛，偶尔看到青年们鱼一样地在其中穿梭游弋。开始还拿着地图和资料，计划要拍哪个哪个的，后来干脆信马游缰，还跟找不到球伴儿正对墙练习的男孩打了半场球，水平一如我多年来的自信。出了网球场一拐弯居然是一片小小的湖面，呈“8”字型环绕，水草高耸、残荷惆怅，两只红喙小野鸭异常醒目。这里是醉月湖，水面上的湖心亭想必是赏月的绝佳之处，可是，怎么没有桥和船跟岸边相连？忽而发现一只大白鹭在亭边站立，雕塑一般安静，良久才转动一下脖子--原来这个美妙的地儿是它的啊。

故国？外国？

环岛一圈后回到台北的第一天晚上，跟本地摄影师凑份子拍101华灯初上天未全黑的傍晚全景，在聚集了几十台照相机的天桥上煞有介事地等了等，发觉我没带三角架，用不了B门，干脆去最老那家诚品，24小时不打烊。路上跟一位阿姨问路，她穿着冷静利落的黑色衣裤黑色围巾，大却精致的翡翠戒指很醒目，她问得很详细，书店很多，到底去的是哪一家。

途中还看到迎面过来一对七八十岁的老夫妇，挽臂而行。先生西装领带、挺拔精神，太太白皙、银发、墨镜、长裙，虽挽着极普通的coach包，色彩款式却很安逸和谐。在台北特别常见这样“舞台感很强”的老人，本地人说他们基本都是外省人，即使曾经颠沛流离、生活困顿，也终不失去生活的精气神儿。每次这些普通又高贵的老人都让我想起白先勇早期的小说，描述50年代初有钱外省人精致又无聊的生活，充满了故国家园的乡愁。

从大学接触台湾文学以来，从未曾变过的主题就是“乡愁”。大概到第三代以后的外省人，这种忧伤才会真正散去，他们也才真正认同“中华民国”可能只等于台湾宝岛，而不再是梦里都不曾出现过的那片秋海棠。

看剧院、看博物馆、看古迹、看眷村，看艋舺，脑子里最长闪现的却是曾祖母、祖父母和那本密密麻麻几百年的家谱。这是很诡异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台湾现在亦流行怀旧，在好多地方看到怀旧的商店，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进口的和国产的东西，令不同年纪的顾客进来都不禁感叹，“这是我小时候用的！”我找不到儿时记忆，我们的童年在大陆的70年代末和80年代，但我在一些刷子、勺子等物件上隐约想到了祖父和外祖父的影子。这是时间上的故国，空间上的外国——尴尬的一种定义。

如果说外省人的乡愁是因为政权更迭，而大陆人一样的乡愁则是因为“发展和建设”，多少常年在大城市打拼的白领早已找不到故乡的一山一水。大家都失去了回家的路，曾经笃定的故国家园的梦想全部都化为最后一缕乡愁正在随风逝去。这是20世纪以来全体华人的梦魇，再也回不去的梦魇，这直接导致了我们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也许在未来的某个点某个角落，所有建筑和精神的废墟都可以重来。

人生长恨水长东。历史终会像河水一样漫过，人们以为自己是岸，可以永远地眺望，最终生命都会成为河床，与最初的愿望一起沉埋长河。我们并非前朝遗老遗少，想回到民国，无非是欣赏那时的言论自由、懿德敦厚以及传统文化，而这些在飞行3个多小时后那片“民国”土地上，起码还是鲜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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