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布寺的女修行者

2007年，我在去珠峰大本营参观的路上发现了绒布寺。它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庙宇，男性僧侣住在庙里，女的住在寺庙外。她们的房间，一半在地面上，一半在地下。几位在家的尼姑，裹着绛红色的僧裙，从地窝子里探出身来，朝我微笑，招待我休息。一位叫卓玛的，拿出半包僵硬结块的奶粉，泡了一杯，递给我喝。我接过滚烫的饮料，环顾四周，感受到什么叫“家徒四壁”：除了最基本的卧具，几乎没有财产，这半袋奶粉，就是她们拥有的奢侈品。

（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位于珠峰大本营隔壁的绒布寺）

至今我仍记得自己对这清苦的石坡生活的错愕，以至于说起“女修行人”，首先出现在脑海的，就是绒布寺的这排地窝子。

重访绒布寺，是我的心愿。2014年，我再次来到日喀则，从这里找车去绒布寺，想去看看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继续着那样的生活。

在日喀则，我很偶然地在路边看见一家新华书店，在这里找到了《藏边人家》，这本书由巴伯若•尼姆里•阿吉兹在1976年所著，在书里，她把绒布寺所处的地理环境，和这座寺庙的来由，写得清清楚楚：

“沙砾被席卷定日的狂风吹起，像子弹一样打向定日居民。他们低矮的住房、粗糙的衣服和乐天精神都是适应这样的环境而形成的。当我们见到那些建在悬崖上的隐居者的石室和牧民们凄凉的棚屋时，会觉得这些人是不主张任何舒适的。在这样高的地方当然很冷，严寒使风和干燥造成的艰苦环境变得更为恶劣。平坝上最低的地方海拔^_13000英尺，定日周围的群山就从这样的高度一直升到埃菲尔士峰^_那样高。”

札绒寺（即绒布寺）建于1902年，它的建立标志着定日近代宗教史的开始。这个寺庙坐落在定日边缘一个和其他地方相隔离的乱石坡上，珠穆朗玛峰的绒布冰川在寺旁闪着幽光。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里出现了一些紧挨在一起的供人静修的小屋，它们最初由一些尼姑们占据着。对于决心清除一切欲望的苦行者来说，这里提供了最严酷的环境，是个理想的修行场所。

根据阿吉兹的考证，最先来到这里修行的是女修行者，而到了1902年，阿旺丹增诺布喇嘛把这里改造成了一所由男性主导的寺庙，他的徒弟有男有女，男性住在寺庙里，女性住在寺院的北墙外，住处被分别称之为“贡巴”和“阿尼贡巴”^_。

几支早期的珠峰探险队曾经路过绒布寺，其中一位名叫布鲁斯的英国少校，他为绒布寺拍摄的照片，是这座寺庙辉煌时代的留影。遗憾的是，因为尼姑的住处稍远，她们生活的地方没有被布鲁斯的照片摄入。同时期一位画家，曾为多达500人在此修行的绒布寺留下画作，里面也没有画尼姑的住处，原因是尼姑们住在北墙外，而画作的主题是“绒布主寺”。

这一切和我在2007年看见的一样，尼姑们住在绒布寺的主体范围之外，从1902年开始就这样。

我在日喀则的登巴青年旅馆找到去珠峰的便车。他们是一个临时拼凑的旅行队伍，车上还空一个位置，司机急于卖掉。我的条件很简单，到绒布寺以后，分开行动，下山再捎上我，一起回日喀则。

凌晨四点，我跟随这个队伍，出发前往珠峰大本营。过了边检站、梅木村、雪豹客栈，公路就此结束。越野车从一片宽阔的砾石河谷中平趟过去，拐过村庄，进入连绵的山道。这就是去珠峰大本营必经的搓板路了。许多人认为，它比川藏线、滇藏线的任何一段路都更烂。我基本同意。

（沿着这条路，再往前一点，就是珠峰）

下午一点半，屁股的苦难终于到了尽头，我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增加热量。又拿出羊毛帽子、羊绒围巾，把头脸裹个严实。等车子开过绒布寺，我背着包下车，和同伴就此暂别。

绒布寺开始卖门票了，25元一张。卖票的是寺管会主任，告诉我，本寺定编僧尼总数为35名，现有僧侣13人，尼姑14人，其中享受农村低保的，有17人，参加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和养老保险的参保率已经达到100%。每年农历六月十五到七月十五，尼姑回自己屋里念经，是为了不踩踏生灵。平时同殿念经，隔开一条马路生活。

我问他，为什么按农历，不按藏历。他说不清。我又问：“尼姑宿舍区新盖了一排平房，什么时候盖的？” 主任说：“2014年”。

我重访绒布寺的这年，由于国家实施改善僧尼居住条件项目的落实，也因为尼姑房屋已经严重老化失修，无法继续居住，寺里将她们的住宿区集体搬迁到公路西侧，统一进行了新建。

（2014年开始兴建的绒布寺尼姑宿舍）

（宿舍是新修建的，每个门后是一间卧室）

（寺内公告，提到僧尼宿舍的修建工作）

（尼姑宿舍内部）

虽然只是最简陋的平房，连白灰都没抹，好歹是正经的屋子了。生活条件比我上次看到的改善了很多。

一个叫央金的尼姑，放下手里的一桶灰泥，在袖子上擦擦手，招呼我进家坐。里面是一个光线昏暗、面积不大的水泥房间，主要物件有火炉、水桶、水壶、高压锅、床铺、热水瓶、碗筷、藏式木柜、佛像和供水碗，食物有馒头、生菜叶子、糌粑和酥油茶。小篮子里放着许多根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灯芯，这是她去搅和灰泥之前刚刚完成的手工活，是要在佛前供灯用的。

（央金的起居空间）

央金不会说汉语，我不会说藏语，我们主要以微笑沟通。坐了半个小时，直到央金的兄弟，20岁的普布来看姐姐，他会说零星的一点汉语，才找到了翻译。

我央求他：“你帮我翻译，我想问你姐姐几个问题”。普布答应了。不过他的汉语不灵光，经常是姐姐说了以后，他要反复询问确认。姐姐说的很长，他翻译过来的总是很短。

我：您是什么时候来绒布寺的？

央金：20岁的时候，我出家了，从嘎玛沟来这里修行。17年的事了。

我：这房子是什么时候盖的，花了多少钱？

央金：新房是去年盖的，请了十五个村民动工。一间房子五万四。

我：平时日用的生活物资怎么解决？

央金：定日卖东西很贵，我们去日喀则买，买了运上来。

我：你为什么修行？

央金：每个人都有一个梦。你可以叫它梦想，也可以叫它理想。佛祖和寺庙就是我的梦。

我：你在这里学到了什么？

央金：佛、寺庙、经书。除此之外没有。没有我自己的东西。

我：你害怕死亡吗？

央金：害怕。正因为害怕，所以要学。这样，死了以后，路会好走一点。

（央金）

聊到这里，我的手机响了，是越野车司机打来电话，他的乘客有人生病，这辆车现在就得下山。

我告诉央金，要走了。她跟我拥抱，问我：“我说的你都记住了？不要忘”。我告诉她：“不忘”。她的兄弟，厨师普布为我们翻译这些对话。

越野车一路往日喀则开，路上飘起细雪。雪花真的很小，我就着车灯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这还是夏天，九月。据说这里的冬天是从十月开始的，一旦变冷，就只剩下狂风和严寒，暴风会把牧民和牲畜从高海拔的牧场赶到防风防寒的居民区，就连僧尼和隐士，也不能在石头山坡上熬过冬天。在一年里最寒冷的季节，尼姑们会下山去，拜访她们位于低地上的朋友。

（从绒布寺往前走，就是珠峰）

阿吉兹在《藏边人家》里写到尼姑们的冬天：

“出家人中，只有很少的人在寺里过冬。有些僧尼既不留在寺庙里也不重返家中，而是与志趣相同的人一块成为这个山谷中四处云游的巡回僧人。他们访问当地的圣迹，四处为人举行简朴的宗教仪式。有人还和其他人一起长途跋涉，前往尼泊尔和西藏其他地区朝圣。在这样的行列中人们也会看到一些年轻或者年老的尼姑，她们当中，有些人才分很高，精通当地的历史并善于讲故事。人们都非常需要这种人，家家户户都请她们到自己家里去，这能使整个冬天都将憋在屋里从事家务劳动的居民们得到欢乐。”

在这本书里，阿吉兹记录了许多绒布寺尼姑的故事，包括她们对包办婚姻的反抗、修行方式、家庭对这些一心出家的女孩做出的要求和支持。遗憾的是，国内很少有人专门研究绒布寺的修行传统，定日女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什么选择珠峰脚下、绒布冰川隔壁作为隐修的地点，不得而知。

开到日喀则已是夜里两点，包括司机在内，都饿坏了。他把车子开到科技路，那是日喀则市内汉族人聚居的地方，我们要了水煮肉片、鱼香茄子、蚂蚁上树、宫爆鸡丁。一通猛吃。

这天的住宿是由司机安排的。吃饱之后，他倒不急着睡觉，说要带我们见识见识。旅客们反正已经饱了，疲惫地任由他开车带我们在这座城的黑夜里逛。他把车子开进小巷，歌舞厅灯火辉煌，出租车排着队等待拉客。“这是四川女人”。“这是藏族女人”。他指着一个藏族式样的门帘，给我们指点街道上的暗娼，大谈价格差异，津津乐道。“这个，这个是站街的，肯定是”。路边一个女人，做打电话状，朝我们的车子飞来媚眼。

这一幕我也不知道像哪部电影。车子像巡礼一样，在我不熟悉的夜晚，缓缓开过。发廊的墙壁都漆成粉红色。一瞥而过中，看见屋里有一只小狗举起双腿和女人们玩耍，女人看见我们的车子缓慢经过，抛下小狗，连忙出门，想和我们打招呼。就这样一连开过好几个发廊。温暖的人味儿。粉红色的墙壁。粉红色的墙壁。粉红色的墙壁。抢出门来跟我们的车辆打招呼的女人。抢出门来跟我们的车辆打招呼的女人。抢出门来跟我们的车辆打招呼的女人。

“这是日喀则的另一面。” 司机喷着烟，老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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