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北，寻找一个比丘尼

是怎么知道李兵的呢，我想是出于朋友的介绍。据说，她出生于条件优越的家庭，曾在国外留学，后来成了画家。再后来，她皈依于藏传佛教，出家为尼。出家后，李兵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贡觉丹增强丘”。她在云南修了一所慈善小学，让贫困小孩免费读书。她很少和陌生人打交道，也不接受媒体采访。

“你知道她是为何出家吗？”我问朋友。

朋友说不知道，又说，你去看看她的书吧，她出家之前转过一次梅里雪山，后来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书，名字叫：《人如辽阔高原的一只虫》。我去找了这本书，亚马逊、京东都没有，最后是在淘宝找到的。淘宝也只有一家店出售。店主在说明里写得清清楚楚，50元一本，所得款项全部捐赠给“森吉梅朵慈善学校”。

“森吉梅朵”就是李兵出家后修建的慈善学校。

在卖书的淘宝店里，我第一次看到李兵的图片，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僧袍，非常瘦，眉目五官都漂亮——我不是画家，不知道画家会怎么形容这样的面部轮廓，以我的见识，觉得这张脸，以及那目光，都有一种夺目的魅力。我不禁想，当年她该是多么倜傥的一位女画家啊。

真正让我下决心去云南寻找李兵的，是那本薄薄的书，《人如辽阔高原的一只虫》——前言里写道：

“有一些字是从小孩子的时候起就已经认得。比如闪电。比如夜，光，天空。比如路。比如星辰。比如朝圣。比如人。比如雪山，比如雪山……

从大海到宽阔的江河，到山涧，当抵达过数百眼涌出清泉的源头之后，世界就不一样了。

当你走路，人如辽阔高原上的一只虫，以双脚双腿随着大地的起伏而起伏，踽踽独行从一个峡谷到另一个峡谷，从峡谷到高山，到另一个高山。你遇见陌生人在陌生人的家园，有一见如故，有沉默无语，有凝视，有微笑。你看星空，看万丈深渊，看河流蜿蜒交织奔向地平线，看月从那边升起。在高原，旷野。

你看过了这些，也走过。当你再读到这样的一些字：比如闪电。比如夜，光，天空。比如路。比如星辰。比如朝圣。比如人。比如雪山，比如雪山，……心就能够停下来，就会融化，就会飞翔。

鸟为天空而生出翅膀，人也为大地长出双脚么？被我们所忽略的不会被其他忽略。就像雷鸣不会被河流忽略，皓月不会被皑皑白雪忽略，鹰不会被鹰忽略。

‘沿路行走，直到自己变为路径。’佛祖释迦牟尼这样说。”

我被这篇前言打动。它展示了我们都在追寻的东西，这东西也许是理想主义，也许是对艺术的追求，也许是佛祖释迦牟尼的那句话。书的最后一页，作者写道：“谢谢你的帮助。合十。扎西德勒。”然后她庄严地署名：“释迦比丘：贡觉丹增强丘”。

讲旅行的书不知看过多少本，转山的游记也看过许多，但李兵这一本不同，她用她的方式，点亮了那些久已熟知的字眼，她所描述的画面，即使是雪山的白，也是一种鲜明的色彩，她让她走过的路，活起来了。差不多是被这些字句震动的同时，我决定，一定要找到李兵。委托朋友引见，朋友没有把握，说李兵不见陌生人，也不愿意被采访。我一听急了，说，我已经停薪留职了，这次旅行纯属私人访问，你就说说好话，让我去见她，蹭顿饭，不行吗？

过了两个月，终于来了条短信，朋友把李兵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说：“你给她发短信吧，但是我不保证她愿意见你。”我迫不及待给李兵的手机号码发去短信，还没等到回复，就买了去云南的机票。我想得很简单，以诚相待，拼命地求，大不了多花一点时间，人就在那儿，怎么可能见不到呢？

我满怀信心地飞向云南。

在云南无所事事，等待李兵回复短信的日子里，我决定先去德钦走一趟。它是李兵书里提到过的地方，那一年，她环绕卡瓦格博外圈转山，出发点在德钦县云岭乡，横跨澜沧江的吊桥边。除了这个原因，还因为我想去凭吊马骅——他是一位诗人，2003年去梅里雪山脚下的明永村支教，后不幸遭遇车祸，消失于澜沧江中，遗体至今未被发现。在我看来，宗教情怀和理想主义，有时候是人类情感的一体两面，它们都那么纯洁，那么极致。

8月25日，坐长途大巴，从丽江上到香格里拉，住在一个名叫“517驿站”的地方。房间168元一晚，有暖气有浴霸，洗澡很舒服，还有洗浴液、洗发水、电吹风、无线网络和明亮的餐厅。在前台办理入住后，收到李兵短信，这是她第一次回复我的请求，说这阵子人不在大理，外出办事，要过几天才回。我把这条短信往乐观方向理解，她没有说不见，而是说这几天不在。那么还有机会。回复没关系，会等她，方便时还请告知。

在香格里拉只待了一晚，我便坐车去德钦。一路专心看着江水和白云。山和山夹着江，白云就从这样的狭窄通道里一出一出往外冒。我知道，云是水汽蒸腾的产物，可这水汽来自哪里，澜沧江？金沙江？它和雪山里的冰川，和西藏飘来的云团，是什么关系？真的像李兵书里所说，“雷鸣不会被河流忽略，皓月不会被皑皑白雪忽略，鹰不会被鹰忽略”？胡思乱想，过了奔子栏。再没有比这一带更美的山路了。人和车在高高的地方，江水在矮矮的地方，雪山在更高更高的地方。大山像个梨子，公路是一条条削出来的梨皮。

我拎着两瓶白酒去明永村。一瓶青稞酒洒在明永冰川，献给卡瓦格博。一瓶小五粮液，洒在马骅希望小学的篮球场上。因他而建的希望小学人去楼空，因为国家政策，孩子们在三年前搬去奔子栏中心小学读书了。诗人的房间，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床铺。门锁着，我从窗子跳进去，地上有几个锈迹斑斑的热水瓶、烂底的搪瓷脸盆，满地果皮。一张发黄的《南方周末》糊在窗上。窗下，整垄的葡萄已经成熟。我听见他曾听见的溪流欢唱，看见他曾推窗看见的青山，还见到门框上被人用黑色墨水写下的，马骅生前创作的诗歌。

（等待李兵的时候，我去明永祭拜马骅）

（马骅中心小学，人去楼空）

（马骅的床，正对着窗外的山）

（马骅的诗歌仍然装点着白色墙壁，内室却已空空）

“夜里，今年的新雪化成山泉，叩打木门。

噼里啪啦，比白天牛马的喧哗

更让人昏溃。我做了个梦

梦见破烂的木门就是我自己

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

这样的词句，和李兵那本书里曾经打动我的东西，带有相同的气质。它们属于星夜、闪电、天空、雪山、旅行，属于澜沧江、湄公河、长江，属于那些在路上，在不同的时空里，以不同面目出现的旅人。

在德钦，我又一次收到李兵的短信，她说已经回到大理了，但是学校的事情很忙，还要安置新来的老师，所以没空见面。我一听她回大理了，马上说，我今天就回大理，到了以后，专等你的消息。不用做采访，见一面就行。喝杯茶也好，吃顿饭也好，总之等到你有空。和往常一样，短信过去，李兵没有立刻回复。我兴致勃勃地去客运站买票，从德钦返回大理。

到大理的第二天，我的手机被偷。算来这是旅程中第四次丢东西了，心情掉到谷底。就这样，还惦记着李兵万一给我打电话，我电话关机，怎么办。赶快去找营业厅，凭身份证补办手机卡。然后找柜员机，查银行卡。数字没有变化，看来小偷没利用我的手机干坏事。我改了服务密码，谨慎地取了五百块钱，掐着包走出去。看街上走来走去不认识的人，个个都面目可疑。这下要等的不仅仅是李兵，还有家里从上海寄来的旧手机，手机快递不能走航空，只能陆运，算算要四天。我决定再等李兵四天，等手机运到大理，如果她还是不愿意见我，就放弃。

等待李兵的最后四天，我无所事事，每天逛街，注意到街上一个卖诗集的女人。整条人民路，卖吃卖穿卖首饰，只有她一个人卖诗。我跟她搭话：“你卖的是什么诗？”她马上往我手里塞了两本：“我老公写的诗。”“为什么男人不来卖呢？” “老公卖了八年诗了，他累了。” “你不累吗？”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他还得集中精力写诗呢。”说着，主动翻开扉页，告诉我，老公叫段卫洲，她叫李小玉，朋友叫她“小辣椒”。

第二天中午，我约小玉、老段一起吃饭，想听他们走江湖的故事。结果一坐下来，老段毫不客气，用三个词形容小玉，“自私、贪婪、无知”。白天阳光下看，小玉已不年轻，眼角眉梢都是皱纹，她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孤独地坐在人民路上，摆摊卖男人的诗集，漂泊的日子一过8年。结果她男人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夸赞，而是指责，更让我惊讶的是，小玉对老段的这句话全盘接受：“对，我就是这样，我就是个垃圾，我愚蠢，我虚荣。”

说到这里，小玉哭了。她说：“我就是一团垃圾。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他不愿意再带着我这团垃圾走下去。写诗本来就够累了，他还要带着我这样的一团垃圾。”我问她，为什么对自己如此苛刻。小玉说：“因为我是一个失败的女人。一个女人如果不能带给她的男人幸福和快乐，她就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小玉从嗓子里挤出这些话，趴在饭桌上痛哭起来。饮食店的老板用眼神问我怎么回事，我用眼神回答没事。她又说：“他一直非常孤独。我不是他的知音，我还经常吵闹”，“他给了我12年的幸福，我只给了他一天幸福”，“我虚荣” 。这个叫小玉的女人，她的理想主义是她的爱情，她的爱情是她的修行。

临别之前，我问老段：“熊晋仁还好吗？”老段编过一本散文集《亲爱的寂静》，第一篇讲的是熊晋仁和已逝女友陈蔚的故事，“两个自由主义者的爱情”。陈蔚曾是动画设计师，后来信奉藏传佛教，去雪山修行，不幸身患重病去世。悼文的痛苦，令人感动。老段平平淡淡地回答：“他跟我住一个院子。结婚了。有孩子了。孩子很可爱。”

人世总是可以用几个字就概括得清清楚楚，结婚了，有孩子了，孩子很可爱。活下来的人，总是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给生命找到储存的空间，我们管这叫生活方式。老段、小玉，还有未曾谋面的李兵，这些激烈的灵魂，已经走入生命的另一境地。

等待李兵的最后一天，抱着一线希望，我给李兵发去短信，说我等了很多天，现在要走了，能否见见。李兵回复得很快：“帮不到你了，很抱歉。”这个女人意志坚定，不会因为他人的恳求改变自己。她的过去未来，我无缘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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