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卡捷琳堡旁观沙皇殉难百年祭
1918年7月17日凌晨,叶卡捷琳堡的一栋别墅地下室里,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七口人被当地布尔什维克枪决并埋葬。如今,这个血腥的故事已过去整整一百年,苏联变回了俄罗斯,东正教信仰回到了民众中,沙皇一家被封圣。紧接着世界杯决赛,在他们的罹难(殉教)地,信众们共同参与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纪念仪式。
★ 肃穆的教徒夜行军
叶卡捷琳堡时间7月16日晚10点,第21届俄罗斯世界杯结束后的整一天,我与上万民众一同挤在滴血教堂正前方,参加纪念罗曼诺夫王朝末代沙皇灭门百周年活动。与24小时从莫斯科卢日尼基体育场蔓延至全俄甚至全球的世界杯落幕狂欢氛围截然相反,此时此刻的滴血教堂周遭肃穆而沉寂,只有当临时搭建的大型祭坛上传来圣咏时,民众才会跟着念唱出几句悼词。
从教堂主殿到土坡下的道路,纪念活动提供的空间远不如一座球场大,却也挤满了四面八方过来的俄国人和全球东正教教徒。而安检过程,与世界杯严苛入场相比,只能算是装模作样走个形式,之后,就能在穿梭人海时,看到摆设圣像相框的大胡子神职人员,亲吻圣像的小女孩,穿着帝俄时代军装的严肃男子,扛着十字架前来的徒步朝圣者,守了一天后席地而坐的老妇人,以及更多背着大包从远方徒步多日过来的虔诚信徒……在一片轻声细语的陌生俄语中,我只见到三个以英语交流的年轻姑娘,上前打听,方知她们远自澳大利亚过来,是一个什么稚鹰宗教组织的。对俄语和东正教全然无知的状态,让我只好大方地对着一张张严肃而沉默的脸蛋及他们扛着的旗帜按下快门。至于台上各地大牧首、官员和皇族余下的远亲们,只能通过现场架设起的两个大屏幕,简单看个大概。

(深夜滴血教堂前的信众)


(着帝俄军装前来的年轻人)

(离滴血教堂有些距离的草坪上)

(滴血教堂外广场,在修士引导下亲吻圣像的小女孩)

(滴血教堂封堵路段外的祈祷女子)
通过白天在旅游信息咨询处的打探,我知道纪念活动将在23点开始,而经过一系列的哀悼、颂扬、赞美,直至次日凌晨2点半(尼古拉二世一家七口大概被杀害的时间),人群才在大牧首带领下,向着21公里外的神圣殉道者修道院(ГАНИНАЯМА)缓慢步行。那片森林里是沙皇一家骸骨被发现的埋藏地。
纪念活动之所以选在滴血教堂,是因为这儿,原就是尼古拉二世一家七口及其四位佣人被处决的伊帕切夫别墅——一座曾属于军事工程师伊帕切夫的两层住宅。年久失修的别墅于1977年被拆除,下令的正是时任苏共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党委第一书记的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在成为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联邦首任总统后,叶利钦曾在回忆录中表示对那个拆屋令感到万分羞愧。1998年,末代沙皇灭门80周年祭奠时,通过DNA检测的遗骸,被隆重安葬在圣彼得堡的彼得保罗大教堂中,叶利钦出席了下葬仪式并发言,“今天对俄罗斯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天,太多年来我们对巨大的暴行和罪恶保持着缄默,但真相必须被说出来。”如今伊帕切夫别墅原址上的滴血教堂,是2000年至2003年建成的。
教堂起建的2000年,尼古拉二世家族被俄罗斯正教会追封为殉教圣徒。看着眼前大批徒步过来参加悼念活动并扎营的虔诚信众,以及亲吻头部被戴上金色光晕那皇族七口圣像画的年轻人,我觉得中文媒体中的用词“灭门”有些不合适,在俄国人这儿,更应该是罹难,甚至殉教。

(朝圣大巴乘客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亲吻圣像)

(虽然有组织地前来参加祭奠,年轻人也无法不刷手机)
由于语言无法沟通,也不可能真正和教徒们共情,加上这样的祭奠活动实在太安静,我就放弃了后面漫长的21公里步行,努力挤出场地,往住处走去。回程路上,叶卡捷琳堡繁华的酒吧区还喧嚣着,之前宁静致远的圣咏渐变成了夜店轰鸣出来的俄语嘻哈和Trance节拍。或许得益于世界杯期间严苛的限酒措施,这座同样是赛事举办地的城市,冒不出半个滋事的酒鬼,只有一辆全地形车开路的哈雷车队咆哮着抬起各自骄傲的头颅,向着夜空,加速奔去。
★ 修道院里炙热的沙皇情结
次日下午,取代了原先凑热闹的长途夜行计划,我打车前往了21公里外的神圣殉道者修道院。悼念活动早已结束,森林中狭窄的公路很畅通,修道院附近树丛中零星的几个帐篷也正在被收整着。尼古拉二世夫妇及3名女儿的遗体残骸,于1993年被全部发掘,并在五年后安葬于圣彼得堡。直至2007年,在如今修道院周围的另一次发掘工作,才挖掘并DNA测试出小儿子阿列克谢王储和玛丽亚女大公的遗骸,其中阿列克谢被残杀时年仅13岁。

(埋葬尼古拉二世一家人骸骨的深坑)
关于发掘工作和教会对骸骨真身的存疑,已有很多不同的报道。而远在尼古拉二世一家七口被教会封圣之前,就有太多不同版本的神迹传说流传于民间,这或许是根植于很多俄国人内心深处的沙皇崇拜情结所导致。很多论断都强调过,俄国人天性有着奴性成分,渴望被一位如沙皇般的慈父所领导,哪怕尼古拉二世注定得为镇压1905年革命和将俄国引入第一次世界大战负责,民众还是会深切缅怀他们的末代皇帝,再说,他们一家被布尔什维克灭门的悲剧,也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在诺奖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前苏联民间访谈录《二手时间》中,一位不愿透露姓名和职位的克里姆林宫内部人士N,在回忆1991年“八一九事件”及阿赫罗梅耶夫元帅自缢时,就深刻将这场未遂的政变联系到俄罗斯人心底深处的沙皇情结。“人们需要沙皇。戈尔巴乔夫没有想做沙皇,他拒绝了,于是皇位给了叶利钦……1993年,当叶利钦感到总统位子不稳时,他没有选择自杀,而是下令向国会开炮。连共产党员在1991年都不敢开枪……戈尔巴乔夫交出权力的时候没有流血,叶利钦的坦克却开炮了。就是因为,有民众支持他。我们国家在心态、潜意识和基因方面都是个沙皇国家,所有人都需要沙皇……在捷克人那边可以有哈维尔,但是我们俄国人需要的不是萨哈罗夫,而是沙皇。大主教一样的沙皇,或者总书记和总统,在我们的国家里,他们就是沙皇。”
过往的沙俄时代,总会被不可触及的时间赋予浪漫想像。非常幸运,我在修道院入口处碰到一位带着两位加拿大华人夫妇的英语导游,大方上前询问是否能跟着听讲解后,夫妇俩表示不介意,我才拥有了深草野花洋葱头之外的更多认识。“在前些年一次调查中,尼古拉二世成为俄国人历史上最爱的君主”,我并不能知晓向导口中的调查是不是真实存在过,“若是没加入一战,俄国那时已经从一个贫乏的农业国迅速成长为发达的工业大国,经济增速保持全球第一。”
确实,也如访谈录《二手时间》中一位区党委第三书记叶莲娜所愤愤不平抱怨的那样,“沙皇时代,在伦敦居住的是赫尔岑和奥加廖夫,现在变成了这些人,我们的‘新俄罗斯人’……牛仔裤、家具和巧克力大王,还有石油大亨。”置身糟透了的现实,人们总是倾向于美化距离自己遥远的时代。

(正对遗骸草坑的十字架)
我们走到又一个深草坑前,环廊等距悬着尼古拉二世一家七口的肖像。向导手指向深坑,“1918年7月18日凌晨,在枪毙了遜位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七口和四名仆人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现叶卡捷琳堡)的契卡小兵们带着尸体,来西北21公里的这个野外埋了。虽然之后有很多无法验证的传说或神迹,但我始终相信这么一个伴着血腥和神迹的故事:第二早,七具皇族尸体从15米深坑浮上表面,容貌崭新如活。侩子手们害怕了,将遗体拖到附近,残酷分尸,撒硫酸溶解,但也有贪财的人剁下皇后手指取了戒指,于是留下的残指和没来得及溶解的骸骨一道,成为日后科学鉴定的证据。仅过了八天,在捷克斯洛伐克部队辅助下,白军打了回来,占领城市,根据线报和周边地形特征,挖出部分残骸,送至伦敦,1924年获取了第一份尸检报告。”

(俄国内战时,白军占领叶卡捷琳堡后,对沙皇一家遗骸的发掘工作)

(等比例仿造的罹难地下室)

(修道院中很多角落都有集体祈祷的民众,其中一位男子很不高兴被拍摄)

(修道院外搭建圣像的民众)
如今的修道院里,有着代表7位皇族成员的7座教堂,沿途还有着代表11位罹难者的11根东正教十字架。另有一处陈设老照片的博物馆尽头,等比例复建了处刑尼古拉二世一家的伊帕切夫别墅地下室,门缝中散射的红光代表皇族的鲜血。被十月革命和内战所清洗的罗曼诺夫王朝远不止沙皇这七口,在另一个陈列柜里,我看到了1918年六七月间被处死的另外14位皇族亲戚,其中包括二月革命后,退位尼古拉二世曾试图传位的弟弟,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他是在我上一个途径的乌拉尔城市彼尔姆被杀害的,而那一天,只关心着世界杯决赛的我,当然不知道还有着这么一位未能继承末代王位的死者。
==========================================================================
微信公众账号:“寻找旅行家”,每天为你精选一篇有见地的独家专栏文章,欢迎关注,互动有奖^_^

上一篇:Fado,哀怨的葡萄牙歌魂
下一篇:逍遥骑士住进布达佩斯大饭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