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兰屿达悟族婆婆一同看海

又到了飞鱼祭的季节。

去兰屿之前，查了一些资料，请观光客务必尊重当地文化与人物，请勿随便拍照，若是要拍照，请先征得同意，不然只会惹得居民不痛快，把你臭骂一顿。我们抵达民宿时，拿出地图，民宿的阿姨也告诫我们：“野银部落现在还有传统的地下屋，但是去那边，相机不要随便拿出来乱拍，那边的人防卫心都很强，要多尊重他们，若是对地下屋有兴趣，可以参加导览团去拜访参观。”

（达悟族的智慧，充分体现在地下屋）

这样，对于野银部落始终埋上了一层不能乱拍照、那里的人都好凶的想法。是的，这也都是真的，后来想一想，今天若是住在传统的地下屋，天天日子安好，看海看风景，但是有不知好歹的观光客，一天到晚要拍我的家，甚至想进到家里来，作何感想？当然会很恼怒！

民宿的阿姨说兰屿人很矛盾，希望观光客来，因为兰屿没有什么产业，但是又不希望太多观光客来，怕影响环境、生态，制造脏乱等。此种两难的出口就是，观光客想要看地下屋，就得参加导览团，有专人为您解说，居民又有钱赚。

这天午餐后，把机车停在一边，我与旅伴收起相机，在野银部落走走绕绕。好宁静，时间像是停止，传统的老房子集中在这一区域，看过去，都只剩下黑色的屋顶。

我们在错综复杂的路上走着，遇到一位达悟族阿婆，正在低头专心处理田间杂草，想要跟阿婆借个过，担心阿婆听不懂普通话，便小声借过，但是阿婆好像没有听到，过了几秒，阿婆抬起头来看到我们，她吓了非常大的一跳！而我们被阿婆的吓一跳也吓了一大跳！阿婆吓到之后就用母语中气十足的劈哩啪啦念了一顿，我想可能是咒骂我们吓到她吧。

已经找不到出路往最高点前进了，这时候大约下午一点半多，我和旅伴两人在艳阳下，坐在田埂间，面向眼前那片太平洋，阳光照在上面，闪亮亮的，右后方有一户人家。此时推开窗户，是一位老婆婆，我们微笑向她点了个头，她也点了个头就离开窗边，我们则继续坐在田埂上放空，大约十几分钟吧，那位老婆婆一直在窗边观察我们，正准备起身离去时，老婆婆出乎意外对我们说了一句话：“要来坐坐吗？”

老婆婆走向凉亭，我和旅伴交换一个眼神后立刻跟上，看老婆婆孱弱的身躯要推开木板将其铺平，我们连忙帮忙，老婆婆示意我们可以一起上凉亭乘凉。脱下鞋子，蹬上那小小的凉亭，心情很奇妙，这位住在地下屋的老婆婆，竟然邀请我们到她的凉亭休息，我想，可能觉得我们很不观光客吧，也没有什么杀伤力。

这位老婆婆，已经70岁了，兰屿资源缺乏，饮食也缺乏，且长期住在海边，日日吹着海风，使人的年纪比实际年纪看起来老了10岁，但她看上去很美，穿着花花衣，戴了头巾，脖子、手上挂有兰屿的珠珠扭扣项链，怎么看都是位传统而美丽的兰屿长者，这当然美极了。

（骨瘦如柴的老婆婆，总说自己不美，在我眼里，她是美丽的达悟族长者）

我问老婆婆这里的居民都认识吗？

“认识啊，怎么会不认识？但是好多人都死掉了。”老婆婆说话的音量很小，模糊，有时还参杂母语。

老婆婆问我们从台湾哪里来？我反问老婆婆去过台湾哪里？

“我去过台北、桃园、新竹、云林，还有高雄。”老婆婆语调很低。

“那你喜欢台湾吗？好不好玩？”

“好玩啊！但是那里没有海，每天都好热，也没有风，也没有树，我还是比较喜欢野银。”

我想这些话语，包含了千言万语。我们每年都去每多地方旅行、工作，不管是短暂停留或是必须要待一阵子，不久后，就会开始想家，想念家乡的海风和阳光，甚至过去很讨厌的猪一直在叫，也是会想念。家是最好最叫人逗留的地方。

因为跟老婆婆在凉亭看海、聊天，部落里面的其他居民看到我们，也和善了起来，后面那一户人家的伯伯，一直问我们要不要去帮他除草，原本被我们吓到的老婆婆也爬上了自己的凉亭，静静坐在那儿休息。

野银部落里，公鸡母鸡跑来跑去、咯咯叫不停，大只小只的猪到处散步，好多好多的羊常在陡峭的石壁上，我的旅伴问老婆婆有没有看过猫头鹰（兰屿角鴞，兰屿特有品种），老婆婆说：“它们都住在山上！”

老婆婆不时轻微咳嗽，说她是感冒了，我们翻着背包，想找找有什么感冒药没有，结果一无所获，真是泄气。于是我提议帮老婆婆按摩，老婆婆起初觉得不好意思，不是很愿意，在我的按摩之下屈服了，还主动换上另一条手臂给我按摩。

我跟我的旅伴说：“下一次再见到这位老婆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们和她拍一张照片。”老婆婆直摇头说她长得不好看，不愿意入镜，我说：“那你帮我们拍照好不好？”老婆婆也说不要，我就拿起相机，拍了我的旅伴，又跟老婆婆说：“帮我们照相好不好？”老婆婆还是不肯，我告诉老婆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面，你帮我们拍照，我寄照片给你好不好？”老婆婆还是没有反应。

最后，我们拿起相机自拍，我问老婆婆：“我们在里面吗？”老婆婆挪动身体，探进一点儿看，“有啊。”我直接将相机交到老婆婆的手中，老婆婆说：“我不会用啊！”我教老婆婆画面对准了，按下快门键。终于，老婆婆在她的凉亭中，帮我们拍了一张合照。

再下一城。我和旅伴分别坐在老婆婆的身边，老婆婆就在放空的状态之下，完成了跟我们的自拍照，她看完讲的第一句话是：“我又不漂亮！”

像跳针一样，我的回应又回到了上一段。

我拿出了一本跟着我世界各国一起旅行的笔记本，上面有满满的人名地址，各国的小贴纸，旅游扎记，问老婆婆家里的地址，她说不要，过了5秒钟，口中吐出一个地址，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不要，过了10秒钟，空气中自动出现了一个名字。

我们在野银部落的小凉亭，坐了很久，也跟老婆婆有着另类的交流，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去东清村，起身告辞。老婆婆坐在凉亭内跟我们说再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直到我们走下去了，回头望，才发现老婆婆早已爬下凉亭，换到一个可以目送我们离开的田埂上坐着。我们回头看着老婆婆，用力挥挥手，老婆婆看到我们，也是用力挥手，这次的距离太遥远，没有办法说声再见，我们彼此目送对方。

太平洋的海水还是这样湛蓝，我们的心也像是被晒过一样温暖，在这野银部落，有个让我挂心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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