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娜鲍什的乌帕塔尔
『How to say ? I don’t know how to say…… 』
皮娜欲言又止,吸一口烟,抿嘴,再沉默,眼睛望向别处。面对访者,皮娜常常陷入这样的状态。这是网络可见少有的关于皮娜视频中的片段,她真实的样子——若有所思,安静,瘦削如雕塑。在她凝神、欲言又止的表情和身体里,你知道其实蕴藏着更多的秘密。

10多年前,在北京看皮娜鲍什(Pina Bausch)的舞剧《春之祭》,那晚我回到家里,整夜未眠。音乐和舞蹈,来自两个世界的创作者伊戈尔费奥多罗维奇斯特拉文斯基(IgorFyodorovich Stravinsky)和皮娜用无与伦比的艺术语言把我内心的悲伤都驱赶出来,你必须在孤独中赤裸裸地质问和面对自己。时间再往前推大概7年,我在深夜独自听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就已全然感受到其中巨大的悲伤,既被那悲伤的力量击痛,又被她抚慰。很难想象,能有人运用这样的旋律再创造出新的语言,皮娜做到了。
2014年秋天,从柏林到阿姆斯特丹的高快火车上,中途被广播提醒下一站是乌帕塔尔,突然间心跳加速,想想,这就是皮娜的乌帕塔尔了——瞬间真想抽出行李跳下站台,终于抑制住了冲动,当火车继续驰行,稍稍安静后,反省自己刚才的冲动,也欣慰抑制住了冲动,可之后一半的路程,满脑子都是皮娜和她的舞剧。
2018年的6月,42岁生日之际,我到了皮娜生活和工作了30多年的城市乌帕塔尔(Wuppertal)。因缘际合,第一次听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在北京新街口无意间淘到的打口碟,20岁;看皮娜的《春之祭》已经31岁,是过去在媒体的同事给的赠票;又过去11年,我来到乌帕塔尔,皮娜已在9年前的6月过世,留下了她的乌帕塔尔剧场和演员,剧场持续演出她生前的作品。
因为生活在柏林,与乌帕塔尔相距不远,和朋友聊到皮娜去世9年后的乌帕塔尔剧场才出新剧——希腊导演迪米特里斯(Dimitris)为致敬皮娜与乌帕塔尔剧场合作的新戏《Since her》,我说想去看,男友就送了这个生日礼物给我,结果信息搞错,买了挪威年轻导演艾伦(Alan)与乌帕塔尔剧场合作的戏《等待美丽》。不过,这一切的相逢是那么偶然,正如生活中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的平常事。

火车缓缓进入乌帕塔尔市的中央车站,老旧的站台上,几个来自斯洛文尼亚或别国的中年酒鬼在相互纠缠,上下车的人分不清国籍,几只鸽子在站台边的破屋檐下扇动翅膀,建筑内静寂无声,像是被废弃了的厂房。已是黄昏,车站外的广场没有多少人,男友有些惊异地说:“真奇怪,我竟然还没有看到德国人。”我们顺着高高的台阶去往离车站不远的住处,走到坡顶的住宅区,回头一看,城市被笼罩在黄昏雨后的雾气中,密集的建筑群提醒我乌帕塔尔是个不小的城市,单调的建筑群中偶尔突出的尖顶是教堂。
“乌帕”在德语中是穿城而过的河流的名字,“塔尔”是丘陵、高地的意思,顾名思义,乌帕塔尔由一条河流和丘陵贯穿。一百年前,乌帕河流的四周是一些停落在小山谷中的村镇,乌帕河窄小而浅,村镇之间往来不便,于是有人设计了沿河之上的单轨悬挂列车,长达13公里多,火车运行后的1929年,建立了乌帕塔尔城市,成为德国大工业城市,生产纺织品,输出到周边地区和国家。如今,城市广场中心,树立着一座女纺织工的金属雕塑,预示着这里的纺织工业已没落,只是留下了大片厂房和光秃秃的工人生活区。
第二天一早,男友去取戏剧票,票面可作为我们在乌帕塔尔使用公共交通的免费票据,我在高地住宅区的一个拐角咖啡馆用一杯咖啡醒神,突然间感到这座城市的诡异,四周全是四、五层高的住宅楼,几乎没有绿化,这怎么也和皮娜-鲍什无法连接,倒使我回忆起读过的一篇关于她的文章。匮乏单调的城市也曾令她怀疑,1970年代初,年轻的她已被任命为乌帕塔尔芭蕾舞团的艺术总监,常常沿着河流散步,寻找出路,最终她把芭蕾舞团发展成先锋舞剧剧场,《春之祭》、《穆勒咖啡馆》、《交际场》、《康乃馨》……一个个有别于任何舞蹈的舞剧把乌帕塔尔以及皮娜的名字带到全世界,她的舞剧成为德国向世界输出的排名第一位的艺术作品,它们都出自于眼下我所在的地方。

我们揣着《等待美丽》的戏剧票搭乘了单轨悬挂列车,两节车厢晃动着沿河呼啸而过,穿过城市中心,旧厂房区,商业区,城市的新中心区,到了老城中心的恩格斯故居。没料到,伟大的恩格斯的旁边就是乌帕塔尔最大的剧院,夜里的戏剧将在这里上演。不幸的是,几天前的大雨,使乌帕塔尔对我来说仅有的值得看的海德博物馆和恩格斯故居因此闭门,在恩格斯先生的花园中,我读到他的思想——劳动是一切财富的源泉,劳动和自然界一起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为劳动者提供材料,转变为财富,但是劳动的作用远不止于此,劳动是整个人类的第一个基本条件,而且达到这样的程度,以致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




剧院的大门还关着,透过玻璃窗,看见大幅皮娜的照片。
这里过去是一间酒坊的餐厅,老板及夫人非常友好,为我们提供值得看的艺术和展览,结果到了现场发现这些引不起我的丝毫兴趣。路过新城中心的书店,一排书架上都是皮娜,她仿佛成为城市的一部分记忆。

终于,傍晚来了,熙攘的剧院大厅里,杯盏交错,人人看上去都像艺术家,就是和剧院外的一切场景都没关系。
《等待美丽》的4个小时(中场休息半小时)令我疲惫和失望,年轻的挪威导演艾伦情绪很多,舞蹈只占戏剧的15%,不断置换的场景和过于琐碎的台词让我一次次走神,走神间试图寻找皮娜,可越是寻找越是远离,那些瞬间,从皮娜舞剧中获得过的灵性感觉甚至都在丢失。谢幕后,我们没有赶上单轨列车。

不同的小广场上,大多数人散去之后的夜里,只有流浪汉和酒鬼,他们身份不明。离去前,我静坐在石阶上观看他们,突然,从他们中走出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哭着,另一个女人一边劝慰一边搀扶着她离开,此时的情景又让皮娜再次浮现在我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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