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乌孙(二)
清晨的时候我们到了伊宁。起早的黎明撞上了我们,我们毫不客气对伊拍了又拍。
向日葵田仿佛都找到了方向,开始一致寻找阳光。
收割好的玉米地,空杆子矗立着,像哨兵一样护卫着隔壁的棉花田。
伊宁火车站气势磅礴,把我们吓了一跳。穆斯林和希腊式的建筑融合体,门口一水三人合抱的罗马柱,非常古典,但是这也不能妨碍我们坐公交车进城。
伊宁姑娘非常漂亮,想起前来乌孙的理由,不由得信心满满。

我们力所能及问每一个能听懂汉语的人,就这样我们终于找到了车去往特克斯。路上左右都是参天的杨树,后面是大片的玉米田,后面的群山延伸得比远方更远。当你厌恶了玉米田的时候冷不丁就会有几个连在一起的土墙房子、院子里架着的葡萄架子,告诉你这是新疆。
山路盘转间我们到了特克斯。特克斯是按照易经八卦形状建的城,我不知道有没有所谓奇门遁甲的效果或通杀四方的风水,不过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里大概是中国唯一的不需要红绿灯的城市,交警都是多余的,大约是因为长得太帅,不得不出来执勤给大家看看,于是看见他正在指挥着四条腿的马车,不让他们与四个轮子的汽车闹别扭。等饭中我们分批去采购物资,我和李亚一起去买绳子,途中我们需要穿越科克苏河,绳子是用来做保险绳。走了好多个商店才在八卦城最中间的供销社找到可以用的绳子,一公斤18块钱,没有比这个还重的绳子啦,我们称了2.5公斤的绳子回来。回程路上很快就迷了路,我只记得那扎提大街正对着的乾字大道,最后才发现这里路犹如鼓浪屿上小径,弯过来扭过去叫的都是一个名字。最后只好靠着我对大盘鸡味道的分辨,慢慢找了回来,吃货!
西门和凉风羽在整理买回来的食物,我揉清楚眼睛,清点出来两公斤面粉,然后是一包五香粉和孜然粉,一袋牛肉干和蒜头,另外讨了姜块一起打进了包。天地良心,弹弓加面粉这些玩意儿能靠谱吗?虽然我知道西门同学一向不靠谱,靠的是长发和美貌。虽然他去澳洲学的大概是个像新东方一样的学校,但是,鉴于他口语这么好,他上的应该是另外一个新东方吧?
我决定去买点阿布拉的馕备用,过去一看个头都挺小的,看起来像面包。据凉风羽说这边天上下雪跟下刀子似的,我怕砸了我的头,跑到农贸市场买了足足有洗脸盆口那么大的。就这样,我们乐呵呵顶在头上出发了。
乾对着坤,在坤字街二阴处左转,特克斯前往琼库什台的班车在望。就这么简单一条路线,后队就不见了,我不停地在这里八卦八卦,终于算出来原来他们是迷路了。我赶紧心里念着西门,然后八卦八卦,果然过了不久他们终于找了过来。
车里已是异域。人们操着听不懂的大舌腔快速地讨论着我们,我们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他们又躲鬼一样的躲开。车上气氛和车下的羊群一样,一阵紧一阵松的,有着混合了体味的欢乐。前面山羊和牛马的混合军团来袭,把我们的车包得严严实实,司机一筹莫展,停车待命。

右手边就是咆哮着的特克斯河,我们进山第3天要过的科克苏河,最终要汇合到这里来。看见这河分外亲切。特克斯河切割了整个草原,深深地流淌在谷底。只穿衬衣的我已经感到了寒意,冻得鸡鸡都变小。要是我知道4天后出河谷那天会被冻得更小,我肯定多带条裤子。从这天起我们就从鸡鸡的大小来判别当日的温度。
车再往前面开,气氛就变得不正常了。坐我前方的姑娘下车回来之后头上就绑了一条纱巾,歪头倒在邻座的妇女肩上。一开始是轻声的哭泣,接着声音变大直到失去控制,肩膀抽搐得似乎不是自己在控制。我们都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前方坐着的一个年龄较大、着一袭黑裙、戴头巾的嬷嬷起身走过来,车也停了下来。那嬷嬷走到姑娘身前,伸手摁她额头,像宗教仪式一样为她祈祷,活脱脱的驱魔人。
“肯定撞鬼中邪了”,我说。
吧台对面那姑娘喝一口杯中物,笑靥如花。
天黑时我们到了琼库石台,琼在当地是大的意思。琼库石台全村73户人家只有3户非哈萨克族人,两户是回族,另外一个是贡献了民族融合典范的英克一家。英克的妻子张医生是汉族,小时候跟着爸爸支边来新疆,嫁给了身宽体胖的蒙古汉子英克。英克一家应该是当地汉语说得最好的,两人在当地都以济世悬壶为业。宝贝女儿才4岁半,叫张子欣,小名叫贝贝。我们在等饭的点,她已经在给我们普及哈萨克语,恨不得把学校里学到的老师的做派一股脑发挥给我们。她点亮了自己,照亮了我们这帮笨手笨脚的学生。
张医生的女儿张贝贝,跟的是妈妈的姓。张医生甩开膀子开始给我们做饭,她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看见我个老乡,于是大柴火上锅,白菜土豆做了一大堆。我颇不以为然,然而当我走出峡谷口,因缺乏维生素而口舌蜕皮,见了沙棘就羔羊一样伸舌头撸一把红色小果时,我终于知道蔬菜才是当地待客的最好食物,肉并不是。
最后我吃到了一顿家乡菜,让我想我妈。她老人家还不知道我的行踪,我们散养的政策放纵我行走中国,虽然他们都指望我立地成佛。
张医生跟我们谈起她的乌孙,谈起来上年乌鲁木齐那场变故,说起了当地的教育与医疗事情,感慨良多。琼库石台地处天山脚下,村后是漂亮的乌孙草原,终年不化的天山山脉上泉水和冰雪融水,平静地流淌下来,而且还要一直流淌很多年。夏天是著名的旅游避暑圣地,冬天就是打猎追踪的良好季节。家家户户依溪水而建,在自家溪水边架设了水力发电机,自给自足,生活是安逸的。她真诚希望我们能够想法子支教,就是帮当地大忙了,她愿意免费提供住宿和每日饭食。一个学校的孩子,只有一个老师能教当地化的汉语,其他都只是哈萨克老师。7.5之后,根据永恒的会叫的孩子有奶吃政策,当地公共投入增加,小学教师的工资有2000多大洋,实乃各种有志青年、文青之辈不二首选。
是夜我们住在他们的偏房,蒙古族的大毡床,每人一床厚被子,我们欢喜得不得了。
给贝贝留下饼干、巧克力等礼物,我们动身上路。出发时北京时间5点半。英克说,昨天有两支队伍从这里出发,他们队里都有老婆子(姑娘家),你们脚程快一点,能追得上他们。沿路都是牧民转场的路线,沿着牛羊蹄印出发走8公里,接着翻达坂到那边的牧民家住下,就说是蒙古医生让你们来的。科克苏河上面新架设了钢索,过河非常方便。记得再来哟!
再来!我希望抱书一捆就是天长地久,我希望有酒两斤就是欢歌艳舞。

一日有四季,十里天不同。在海拔1500左右的山谷行军,沿途都是杉树林。无论杉树,抑或杨树,都是笔直冲天,意气风发那是生命最基本的表现形式。

因为还没有适应背上的包的重量,我们想了各种方法去应对。我们带了三包卫生巾,不同品牌不同型号。卫生巾实乃户外三宝之一,可以用来垫肩、掉河里时吸鞋子里的水、做鞋垫,还可以包扎伤口时垫在伤处。就这样从海拔不到2千米的阔叶林带到了草场。群山环绕,草场犹如天堂。

14点中午路餐之后,突然我们就迷路,就这样迷着迷着不停看太阳判断方向,同时让西门适应南北半球太阳是相反的,走了两小时才发现过河对面有牛羊痕迹,终于觉得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只是前面那个达坂竟然是我们即将要翻过去的?
晚上七点一刻,我们齐整爬上了达坂。上面烟雾缭绕,看不清来时的路,Ed在雾中时隐时现,西门冻感冒,担心失温,急忙下撤。凉风羽在顶峰上写了个斗大的静字,然后在边上发狠做着俯卧撑,如此饥渴,这个叫静的人肯定欠他不少钱。
“做俯卧撑?”
“恩,不然就冻死了。”
“有那么冷?”
“当然,我在山上冻得眼发花,远远看见达坂上有人跳舞来着,走上来却连鬼影子都没一个。”

山后有大风,下达坂,仰望木扎而特峰,夏特就在隔壁。而这座山,两年后吞噬了中国冉冉升起的攀登新星——严冬冬。我拿着等高线地图研究路线,看得沉醉。走了好久好久,终于在天黑透了之后走到天山招待所。
那姑娘就笑得咯咯咯,挑亮了桌角的烛花。
海拔3000米,大风吹得我们又累又冷。一刀割断链条推开门,里面能住人。我打开包翻八国联军装备,找到一个足两公斤多的保温杯,一个人一口热水灌进去,大家伙才勉强活了过来。
我和李亚还有Ed出去打水,下到10多米深的沟底,我身上毫无热量,明显感到温度的下降。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一点点攫取我的能量,一阵阵寒颤。远处群山藏青色的阴影里藏着恐怖的欲望,阴天没有星星。远处独狼的嘶吼声分明在示威,引起对面山腰牧民家的牧羊狗群一阵骚动。回到小木屋,我们用链条把门锁死。我回忆起沿途处处白骨,听说有狼群打埋伏,晚上吃掉过向导的马,一夜都睡不踏实。
Ed给今天的行军做总结:我们今天走了其他队伍两天的日程,有38多公里,14小时,负重,很累,明天我们走腐败一点吧。末了补充一句,到溜索过河的地方就好。大家都不同程度表示了赞同领队,领队威武。
第二天早上,五条大虫蠕动在睡袋里,谁都不想起来。当太阳透过屋顶的缝隙照到我屁股时,我就打开手机,挑了曲加州招待所给大家。11点多方才上路,今天的路程果然很随意,海拔下降过程中全是高山草甸,不打几个滚儿都对不起自个儿。
也像秋天里的小熊一样滚下来?
对,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