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欲望与世界末日乐园
这个地方是属于九十年代的。它曾经热闹过,但现在人们早已把它遗忘。在它最热闹的时候,我并没去过。那时,作为资深文艺青年,觉得去这样的一个地方,也太从众,太土气,太没追求了。
那时候,全国好多城市,都有这样的一个地方。最著名的是深圳的“世界之窗”。那个地方,我经常去深圳,但从没打算去。1998年,我正在副刊当编辑,去深圳组稿,深圳一位作者热情洋溢,非得邀请我去世界之窗玩。他是我的组稿对象,我不能拂其好意,硬着头皮去了,并被他拍了好些与假景物在一起的照片。那些照片我回来就压在箱底,不敢给人看。
那种地方2000年之后就被人们打入冷宫,最近听说,成都的这家“世界乐园”,已经基本废弃,成了一所高校的一部分,这才觉得有意思了。

(油麻藤榕树林之门,进入废弃乐园)

(路名上仍留着以前的印记)
乘地铁三号线,往西坐到终点犀浦站。下车走过一大片城乡结合部似的街道,已经感觉像回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破烂又临时的感觉,正像那个飞速发展,顾头不顾尾的年代。但一进入“成都高等纺织专科学校”,顿时回到本世纪。
校园是现代的,漂亮洋气,比好多大学城还略微好看些。校道宽敞,建筑舒展。足够的空间是校园漂亮的保障。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刚刚由绿转黄,格外好看。

(纺专校园,这样看起来与其他校园并无不同)
望向大路的尽头,是一片浓绿。
再近一点,那浓绿看起来是一大片榕树林,老树生出藤蔓,掉到地上,又长成新的大村,分不出哪个是主杆,哪个是新枝。这景象,是在东南亚常见的。
走至林下,细看,这才看出端倪。这些老树须根,原来都是水泥做的。上面的茂密绿叶,却是真的,旁边栽种的油麻藤,把这假树爬满了,让人几乎分辨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油麻藤的主干已经非常粗壮,世界乐园1994年开园,那这油麻藤到现在至少已经二十几岁。
“油麻藤榕树”现在仿佛是一座山门,穿过之后,眼前展开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近处有一处极破的西式花亭,正前方高坡上,有一座白色的教堂看起来还挺新。近前一看,这教堂也太简洁了一点。我正在琢磨,它是仿的哪座著名教堂,就看见了门口的牌子,上面几个大字:“欧洲教堂”。
这几个字,实在是简洁有力,也让我不再追究后面看到的每一样东西,原型到底该是啥样。
在湖边,我看到远处矗立着“自由女神”。只是那女神身姿看起来有点奇怪,上半身有点儿向后仰,一方面,让人觉得她实在是很自大啊,另一方面又怀疑,是不是怀孕了,所以,要这样改变重心。

(站姿不标准的女神和身后新建的楼盘)
我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雕塑和建筑,我已经能体会那些创造者的心思。比如,我能明白,哪些是为了让人民群众感受一下外国人的生活场景,哪些是顶着艺术的帽子,让人民群众能够看到西方的裸体雕塑。

(当年的盛景现在看起来都是诡异的)
现在的人们可能已经忘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对花花世界的好奇。八十年代,曾经有过一本杂志十分流行,就叫《世界之窗》,上面主打的是些异国少数民族的奇风怪俗,什么吃人的,以长脖子、长耳朵、肥胖为美的,住在树上的。纸上得来终觉浅,九十年代的人们不满足看杂志了,实体模型应运而生,就是这各地修筑的“世界乐园”。2000年以后,人们都能走出国门去看真的花花世界了,这假的乐园才没人看了,衰败了。

(遥想九十年代这雕塑前不知有多少人上下其手)
一位艺术家老友曾给我讲过他九十年代初期的一个故事。
有位大款,来找他和另一位雕塑家,要他们做雕塑。那个年代,还是艺术家相当穷的时候,也是有些人莫名暴发的时代。大款新装了房子,他们去参观。硕大无朋的卧室,顶上吊着迪厅里那种旋转的“宇宙射灯”。光是床,都有五米宽。
大款说:来个维纳斯吧!
两位艺术家按规矩,先做了一个泥稿,请大款审阅。大款左看右看,不满意。最后比划,说:太小了!
老友还在发愣,这是按标准做的啊。同伴率先明白过来,抓了泥,往维纳斯胸前糊了两把,丰胸立马成功。大款很满意,要求做两个真人大小的,放在床的两边。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个丰胸维纳斯被摆在了五米宽的巨床的两边。两位艺术家拿着钱,互相看看,心里估计,维纳斯当晚就会被欺负。
老友默默地对维纳斯说,对不住了。
我现在看着世界乐园的雕塑,就想起了艺术家老友和他的同伴。肯定是他们那个群体做的,甚至就有他做的。像不像原型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满足九十年代人们对观看世界的需求。
在这里,现在还能看到粗糙的金字塔,金字塔是水泥糊在红砖上,现在底边的红砖已经露了出来。因为连日秋雨,金字塔已经生满青苔,旁边野长的巴茅扬起长长的荻花,倒是别有情趣。

(弃屋和野长的巴茅有一种别样之美)
我边观看,边琢磨,既是在一个荒园,又像进入了一个时空错位的观察室。从每一件东西里,都能够看到二十年前,人们的欲望和追求。
但这里并不只有我们,还有一个个的婚纱摄影小组。

(世界乐园的新名称,婚纱摄影基地)
在那些罗马柱下,廊桥上,摄影师正在指挥新人。“新娘子背向我,新郎面对我,新娘转过身,看新郎,头再仰一点,呃,对,好!”
这个废园,现在已经成了“世界乐园婚纱摄影基地”。到处都写着告示的牌子,要求先办证,后拍摄。

(10年代的新人在这儿假装环游世界)
正是这些拍照的新人,让这个废园又获新生。这里虽然废弃,但为了收费,肯定还是有人打扫,所以,到处还算干净。但我认为,真正让它新生的,还是欲望,是想象。
它在九十年代满足的就是人们对外面世界的想象,现在,新人们在这里搔首弄姿,假装自己在欧洲在美国,满足的也是相似的想象和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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