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古道，旧院一落

大理札记（之二）

By 刘冉冉 2017-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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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鹤庆县到大理，走了三个半小时。很久没坐过的当地小巴班车，挥手即停。司机要抽烟，等了十来分钟。走着走着，乘务员和一个乘客热热闹闹地下车去，过了一会他们从路边的店里抗着一袋猪饲料出来又热热闹闹回到车上，我们继续走。没人赶时间。车门随着山路半遮半掩，前面的大叔把窗户开得很大，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凉爽的。我庆幸自己没在那些全封闭的豪华大巴里，在有好山风的时候不得不吹着人造的空调风，总让浑身的毛孔都不自在。这种大巴也经常以按时按点为己任，有城里人的严谨。

二

往寂照庵的路口再下去一点，茶马古道旁有个白族老院子叫“瓦嘎邦”（VAGABOUND），院名在中文里最接近的词应该是“浪人”，有游手好闲、声名狼藉之意。好朋友Y和老公L几年前租下的这个彩色的院子，已成我在大理的基地。我们在七年前的伦敦相识，搭顺风车、占屋、垃圾桶潜水的生活方式在当时多么新鲜而激动人心，我们像是处女一样一起一点点摸索，还一起策划了一出搭车重走丝绸之路的旅途，虽说最后并未全部搭车走完，但走过的路，都很愉快。

这个石木结构的老房子，有大概五处漏雨，左侧三分之一的房梁即刻就会塌陷，又有排得整齐美丽的瓦檐，让人爱不释手的雕梁，咯吱咯吱的地板,一方四角的五色天空，和墙顶上硕果累累的仙人掌。院子里野生的麻自顾长着，菜园里的地时荒时整。曾经逗留过的，有诗人、农民、设计师、手工艺人、画家、不畅销小说作家、水手，他们在房子里留下蛛丝马迹：一坨油彩，一块碎布，一篓毛线，一堆落灰的书，一块印度的挂毯，一桶染布的板蓝根。

三

朝后面走过几个院子，是从前的茶马古道，那里有一口观音井，还有一对双子井。水面上会飘些絮絮的东西，有的时候还有蝌蚪。吃井水对城市长大的孩子是个新鲜事，那么开放的一个空间，说不定谁会心情不好丢颗老鼠屎进去。但总觉得在观音面前难有好意思做这等事的人，因此我总绕过双子井，去观音井打水。真是一个迷信的人。谁让村里大槐树下编草帽的老婆婆们，总是达不成统一意见，总是在我走出好远后，还在用我听不懂的白族话辩论究竟是双子井还是观音井的水好。

节日的时候她们会坐在树下唱老调子，是对着山唱的。我总觉得紫气苍苍的群山，靠着这些穿蓝色短衣的老太太，才继续青黑下去。

一日去山上井里汲水，突然觉得要再往上面走一走，最终走进一间有四个尼姑的小小寺院。没有路标和指牌，此地多几分隐秘僻静，能找到也是奇妙的缘分。她们邀请我早起上山一起念经，若想闭关也可在客房住下。佛堂里竟然有莲花生大师的相，持金刚钻的手势像是rock&roll的大明星。兀然想起，所处这滇藏之地，是有显密同修的传统。沿着茶马古道往下走，路旁一块大石板，据说唐僧曾经在这里晾晒被雨水打湿了的经书，收起来时却发现少了七页，原来它们四散到周边的七个村庄，遮佑着一方土地。

四

凤阳邑的火把节没有火把。传说村里有两只凤凰，火把节的大火把其中一只吓飞走了，为了留住另外一只，从此村里不再点火。另有许多玩乐，搭戏台听小调，吃大锅饭，茶马古道上赛马。这传统仍是生生不息的。村里的大叔大婶，每人一碗面。本来是在吃生食，挡不住旁边大哥的相让，吃了半碗。“节日的面，是每个人都要吃的”，他坚持着。是着实的面，接着地气，大火炉子里烧出来的。像是小时候村子里红白喜事的味道，是大家在一起的味道，土地的不精致但厚实的味道。

原来村里有这么多人。在村子里老房子住的，多为外地人；当地的村民，稍稍有点办法的，都在国道另一边的新村搭了钢筋混凝土的新房子。平时除了老爷爷老太太还回来那棵老槐树下编草帽打纸牌，住在老屋里面的我们，不知道大家搬去新村之后，竟繁衍得如此丰盛。

每年的火把节由这年新生了娃的家里出面操持，搭台做饭让烟。今年村里请了经常上当地电视台唱白族小调的著名艺术家，他15岁的儿子拉二胡同台演着。挂着塑料布神像的后台，香烛和烟草缭绕，有一种老胶片的质感。一位半醉的大哥，像是道教里的大仙。表演的父子俩，却是纹丝不动。台下老一辈的大叔大妈听着很是开心，大妈手中的稻草帽子一直未停。让我吃面的中年大哥听不大懂，和邻座彼此间聊着生意上的种种。那些穿着时髦的十几岁的孩子，像是去派对，不能现身太早显得太急切一样，到了半夜才出现在戏台下。只是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而已。

五

这天认识的李大哥答应带我们去山上找菌子，择了一日雨过天晴，背着竹篓上了山。可远不及天不亮就出发的大妈们腿脚灵活，已经背着满篓的丰收下山来。我们只能捡些大妈们剩下的：松油菌肉质太硬，虎皮牛肝菌有苦味，只能拿来熬菌子油。暗暗自叹我们这些城里人没有大妈们和山神的连接，却又时不时地发现一大颗被遗漏的80块钱一公斤的牛肝菌，众人喜乐。走在林中处处是意外，实在抱不起什么期待，无论是期待有或期待无。正午当头的时候大家都饿了起来，此人知道龙爪菜，那个认得冬青果，还有酸酸的野桃子和灰灰菜。在溪水里涮一下，一路走着一路吃，下得山来已然饱腹。又收获了荨麻和艾蒿。一个回去焯了凉拌活血，一个晚上泡脚补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