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没洗澡之泰缅边境记事(下)：纸飞机的快乐

泰国Mo Te Ta部落夜晚异常寒冷，身体蜷缩在睡袋中，依稀听到「咚、咚、咚」与猪叫声、鸡啼声，我睡在外头最靠近门口的地方，我往左边看，天还是黑的，但渗透了些丝的天光，我感到疲惫，不愿再去猜测，钻往那不是很暖的睡袋中；恍恍惚惚中，听到旁边的伙伴们都已经起床了，尽管没有熟睡依旧疲惫，但还是跟着大伙儿起身盥洗。简单盥洗完毕，入境随俗吃了部落早餐，回到寄宿家庭中歇一会儿，友人要我拿出橡皮筋来绑，一个接一个，此时有几位部落中的小朋友很好奇看我在做什么，我用手招了招他们，他们往我这儿靠过来，我和友人教他们串橡皮筋，小花（我帮部落一位小男生取的名字）照我们教的方法串，而另一位小朋友，则是把橡皮筋套在脚上，径自串了起来，我与友人俩人则是惊讶的叫了起来，因为他串起来之后和我们的是一样的！有时候，有些事情，是本来就会的，我们却没有发现，硬是逼迫他们学习我们的方式，好可怜的小花，下次一定让你用脚串橡皮筋。这样一来一往，串出来的是尊重与爱。

（我和小花，我们开心地展示自己的彩绘石头）

去学校之后，小朋友们在升旗、唱国歌（应该是吧？）我们站在后面，接着，我们走到小朋友们面前一一作自我介绍。其实，作自我介绍是没有用的，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叫什么名字？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叫什么名字？但是我想这些不重要，因为，彼此记得，是这张脸孔啊！我们把小朋友分成几群，大伙儿就在这阳光下，奔跑着、嘻笑着，上头是晴空万里，后头是青青山峦，这是森林小学啊，现在进行的活动，虽然简单，但却是最符合原始。陆续又玩了跳高，我发现山里的孩子们，运动细胞都非常好，跳高跳得很好，除了一些年纪较小的小朋友之外，剩下的大朋友很喜欢跳高，也非常勇于接受挑战，好有森林孩子的风格。

户外活动进行完毕，阳光肆虐，我们进屋去折纸飞机，折纸飞机是孩子们成就感最大的时候。当纸飞机完成了，大家在教室里玩得不亦乐乎，还射到另一间教室去，另一间教室的孩子不甘示弱，立刻也学了纸飞机，再射回来我们这里，现场看到的是纸飞机飞来飞去，互动攻击，快乐极了。这样还不过瘾，孩子们决定到外头比赛射纸飞机，看谁折得纸飞机飞得远，在艳阳下，一群孩子一字排开，手上抓了自己那架独一无二纸飞机，在我们一声令下，咻——纸飞机在阳光下遨游，也看到了纸飞机带来的惊人快乐。

（大家齐心协力完成教室彩绘，连教室也活泼了起来）

一样是纸飞机，放在不同的城市，为什么造成的快乐指数会不同呢？在午餐时刻，看到小朋友非常乖巧的排队，一个一个等着领午餐，秩序井然，在领餐之前还会曲膝手掌双合，表示感谢之意，再小心地端着手上的午餐，找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小朋友们会围成一个圈，将午餐放在自己的前方，坐在地上静静的等所有人都领餐完毕。看到这里，友人告诉我：“若是台湾的孩子，现在可能已经有人打翻饭菜了，而且一定是闹哄哄的。”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友人所说。我注意到我们吃的午餐（和小朋友们是一样的），一个铁盘子，装了白饭，旁边有一锅面，里面加了一样菜稍加烹调而已，这样就是午餐了。就是因为亲眼看到，亲身体验，以这角度看台湾时，《台湾有30万儿童缴不起营养午餐费》——这是多耸动的标题啊？有多少人是“真的”缴不出来的？台湾有数不清的基金会、财团法人在资助等，也有失业补助，一天30元的营养午餐费缴不出来是让我感到匪夷所思，但我相信“真的”有人困苦到如此；台湾是一个很奇怪的社会，以“阳春面小朋友”为例子，这件事是因为经过媒体批露，引发社会共鸣，社会的善款像水一样流进阳春面家庭，正如友人说的：“台湾的社会是只要你懂得求救，就一定会有人救你！”那没有被报道的家庭怎么办呢？再者，媒体一直穷追不舍讨论着，儿童的午餐要怎么吃才健康？卡路里才符合？怎么吃才不会有胖小子？请营养食品家开菜单出来，林林总总，让我在部落看到孩子们的午餐，再想到台湾争吵的营养午餐事件，就让我作呕，糟透了！我当然知道，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生活，在所有条件都不同的情形之下比较是非常不客观的，但是，不就是为了吃那口饭吗？在部落里，看着孩子们吃着简单的饭菜，那表情好似是食山珍海味啊？为什么？因为知足啊！

傍晚时，孩子们走到田里浇水，因为我也很好奇，决定跟着去。映入眼帘的是几株果树，还有孩子们自己栽种的小小菜园。有已经抽苔的油菜，还有刚冒芽的菜苗，当然还有今天才要播种的白菜。好多双小小的手，提着红色浇水壶在菜园里奋力灌溉着，这景象，对学了植物近十年的我实在熟悉不过了。从我有印象以来，家里就是务农直到现在，一路求学从桃农园艺一直到屏科大植保系，都和植物脱不了关系，老实说，念植物以前对植物没什么概念，到现在虽称不上专业，但对植物还是有份很深很深的情感存在。看到贫瘠的土壤，就直接想到「客土」，看到干涸的土地，就想到滋润，以我所学，这里的土壤要达到正常生育状态，必定要好好整顿一番，这里没有农药也没有肥料，要使土壤肥沃，恐怕需要运用当地的物材，在将来也才能永续发展。看到一畦一畦整得不是非常整齐的田地，就像犯了职业病一样，蹲下来手抓了抓土壤，接着看到大石块开始碎石作整地的动作，许多人看到我的动作，开始想到这是我的主修，就看到一群台湾来的大朋友，和一群甲良族的小朋友，大家看着我的动作依样画葫芦在作整地的动作，石块碎得差不多之后，我拿出看家本领，整平畦面，整完之后非常平均，大家直呼果然练过，也让我搔搔头，很开心的笑了。

回到村落时，看到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在黄土上爬行，家家户户都是很热闹的样子，孩子的母亲也没有制止孩子在地上爬，那沾满黄土的小手和脏兮兮的衣服，在我看来就是原始的可爱。在台湾上哪去看这样的孩子？每家的孩子都是整洁干净兼多才多艺，我曾见过台湾的父母带孩子到公园玩，只能玩溜滑梯这类不会弄脏衣服的游戏，玩沙？不行！那会弄脏衣服；跑跳？不准！那会全身汗臭，这也不行那也不准，这样被扼杀童年，谁负责偿还？我有位朋友在西非教华文，她比较了西非和台湾的孩子，发现在西非的孩子生活比较快乐，她说将来若是有孩子，宁愿在西非长大而不是台湾！这也让我深深的思考，为什么是物质缺乏、各样不比台湾强的西非？而不是现代文明、繁荣快活的台湾呢？

今天在学校待了一天，因为晚上无法盥洗，也不是没办法，傍晚天气非常寒冷，一点也不想洗澡，深怕会着凉，我拿出湿纸巾擦擦小腿，白色的湿纸巾变成澄黄色，因为部落没有柏油路，都是黄土路，在部落中成了名副其实的黄脸婆啊！不知何时膝盖上有一大块的瘀青，现在擦脚碰到时才感到痛。用完晚餐之后，回到寄宿家里，家里好多人来串门子，每家每户的门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况且，在这没有电视的部落中，吃完晚餐当然是到各家去串门子啰！所以村子感情才那么好。此时想到台湾一则很夸张的新闻：有一户人家遭小偷，但是邻居以为他们要搬家，对遭窃是浑然不知啊！所谓的“敦亲睦邻”在部落中也是一览无遗。来家里玩的小朋友越来越多，友人当起英文小老师，教孩子们简单的游戏和英文，和孩子们互动，虽然语言不通，但是我想肢体语言与那份美意也让他们冲破了障碍。而我呢？看着他们的互动，拿出我的笔记本，仔细回想并记录一天的活动，写写字作记录。

夜更深时，村子里的人差不多都就寝了（约晚上十点左右），我和友人往更里面走去，找寻一个可以坐下来看星星的地方。我们聊到：我们已经很努力要融入村子中，而不是外来者、观光客。“或许我这样的想法很自私，但我希望他们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友人说。

（一早阳光洒落，寄宿家庭的妈妈正在张罗早餐）

“其实很多时候，都是以我们文明社会在作界线，我们知道怎样是对他们好吗？怎样是对他们不好？都是以我们的眼光在作设定，可是你想想，在我们来之前，他们不也是这样安好生活了好几百年，为什么要因为我们的介入而改变了生活呢？”我说。

“看你如此热衷公益旅行，有想过要投身当海外志工吗？”在黑暗中，我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我问友人。

“没有！好多趟的公益旅行，当我看到了这许多的无奈，自己却没有办法去做时，我会受不了，所以我还是适合短期公益旅行吧！”友人轻轻地讲完这些话。

是啊！像我们这些短期服务者，对环境与人群的了解不深，无法知道当地的公益组织是否也有如友人说的，无法克服的无奈，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最后，我们双方都没有开口说话，一语不发，同时看着天空。

天亮了，在部落的第六天了，要离开部落了。用过早餐，到学校和小朋友们道别，透过翻译说明，小朋友们很快就了解我们要离开，我们一个接一个，手交叉着手，他们一直在唱歌，唱着我们听不懂却掺杂了感伤的氛围，我们和小朋友们一个一个握手道别，小女生们忍不住开始低头擦泪轻轻哭泣，这像是传染病般，快速蔓延，连我这位号称理性怪物也经不起别离的滋味，拥着小女孩儿们哭了起来，本倔强的以为自己是在现实生活中理性，文字中感性，但却也是揭发了最脆弱的样貌，在这里，没有人会笑你懦弱。

（坐落在山林里的森林小学）

回到美索，因为已经6天没有洗澡，第一件事便是冲到浴室，用力洗头刷背，即使是冷水澡，也是非常爽快！我咧着嘴笑着告诉友人说我活到那么大，从没有像今天一样痛快！

过了好几年的现在，我仍然会想起那一个在部落中没洗澡，每天都发自内心笑得很开心的自己。偶尔也会想起小花，现在应该是位翩翩少年了，我将永远记得他，那拥有双闪闪发亮眼神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