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秘境：山谷寻宝

时间与地点同样遥远。多亏彼时对摄影的热忱，可以按图索骥。我却总怀疑，留下的好像只是那些图像记忆。而未用相机记录的重要时刻，又都去了哪儿。

好多年前的新疆了，是在那场在此暂不详谈的可怕事件发生之后不久。我和二十二从伦敦搭车回北京的计划屡屡搁浅，最后不得不从伊朗飞过斯坦们，到达中国最接近伊朗的地方。这场长途旅行的本意是避免空降到另一个时区和文化中的突兀，仔细品味这一路古文明的演绎，东与西的交融。重走丝绸之路的壮志因为国家边界的种种关卡未成，然而从德黑兰到乌鲁木齐，竟是有许多相似。除却更多的黄种人面孔和大街上一半可辩的店铺招牌，熟悉的公交车报站，成都小吃和兰州拉面，共产主义时期留下的灰色筒子楼外，走在维族聚居区的路上，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甚至说话时的升降，都有那么几分相似。这近几十年进驻的汉文化和伊斯兰游牧文化之间，似乎又有些说不出的张力。如果说维吾尔族在中国没有文化认同感和归属感，也是不难理解。

和在伊朗不一样的，却是我们之于其间的身份。在伊朗，我们是友邦的贵客，是不顾那些负面新闻仍愿前往的探索者，沙发主和陌生人急切地伸出援手，分享自己的文化，似要证明自己的国家并不像媒体所描述，他们对我们的一切好奇，给予我们赞赏和帮助。在这里，我们是他族者，是以一种他们并不赞同的方式进驻到他们土地中的人，是世代彼此杀戮恐惧不信任的族群一员。我记得，公交车上的维族母亲，怎样阻止她怀中的宝贝向我们微笑拉手，试图用窗外经过的风景来转移孩子的注意力。我又理解又冤枉，不希望被当作一个整体去怪罪，同时困惑作为一个个体，我又能为此间矛盾做点什么。或许这是后来继续深造的原因之一。那时，我似乎对“殖民主义”、“语言霸权”、“文化入侵”这些概念还很不熟悉，只是有些遗憾——在新疆搭车旅行一整月，一个维族的朋友都没有交到。而每一个汉族司机为我们停车的原因，也是因为怕我们遭遇异族“暴徒”的伤害，他们在车的后备箱里备着铁棍，一路讲述着情形是多么的危险。

然后突然来到了山谷，毫无紧张和隔阂。塔县是中国境内塔吉克族聚居的地方，无论是因为传言中的“与维族不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山谷里的塔吉克族居民对汉族友好亲近许多，或许是山谷里的生活让他们有种不问世事的超脱，安静偏远的处所，似乎也很少有大批汉人过来定居。总之，一个月生存在矛盾夹缝中的紧张，在这里一下松弛了。山谷的静谧，居民的友善，让我和同行朋友一直念叨到现在，不知如今有无变化。

我们是去找宝物的。

不记得是谁告诉我们这条山谷里的那个玉矿，据说这位于昆仑山龙首的宝地，与和田属于同一玉石带，买下开矿权的公司(八成是汉族人开的)定期炸山，爆破的玉石碎块，有些坠入河中随河水流出矿区，运气好的人可以在河滩上寻找到宝物。塔县旅社里碰见的几个朋友要包车进去探宝，我和另外两个小伙伴打听清楚位置，不顾众人搭车行不通的警告背起干粮就上了路，相约大同乡见。

无知者无畏。没想到这条山谷果然偏僻，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也不见进山的车，景色却是越来越美，河水忽蓝忽绿，山头忽高忽低。猎鹰飞过无言的荒山，脚踩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经过一片农田，爬上树摘几个杏子。地里直起身一位大妈，笑盈盈地指着我们的大背包，问累否。到太阳当头的中午，终于搭上一辆去到中途水电站的卡车，车上的大哥像是水电站的领导，他问询着我们的来处、装束、打算、婚嫁、事业——“为什么要这样旅行”——带着中年男人常有的对搭车客的态度：朴实的关怀、不理解、有一点作为兄长的责任感、成年人要告诉你生活与责任的习惯，又有那么一点点羡慕。聊起民族问题，我似乎记得在受惠于人的感恩中，又有一些因为政见不一的不适感。大哥把我们带进水电站，无不骄傲地介绍起来：规划、进度、耗资、预期的产出。那是在我了解水电站这种对自然横加干涉的人类工程对微气候、移民、地貌的负面影响之前，不然不适感会更强烈。已经过了饭点，大哥安排食堂热了米饭，又专门做了几个菜跟我们一起吃。食物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进来，因为稀少和热情招呼更显美味。我记得一盘十分美味的炒鸡蛋的存在，但不清楚记忆是否有偏差。这些年来在路上，似乎对工地里的伙食独有偏爱。

是午休的时间了，整个工地都懒洋洋的，我们也谢过恩人，继续赶路。再出山谷的时候因为搭车并未如预期而再次拜访水电站的朋友。至今我已不记得那位大哥的姓氏，甚至再见面也不会辨认出他的面容。他送我的漂亮军绿色电工包还在，萍水相逢的感恩也在。

下午似乎搭上过一两辆运货进山的卡车，司机师傅听说我们要去大同乡，都摇摇头说不可能，还是要包车才行的。印象中帕米尔高原午后的烈日让每个人昏昏沉沉，连司机都像是梦游着把车开在峡谷间。没人有交谈的欲望。我们想赖在车上多眯一会儿，可每一次都是向前一二十公里的样子，来不及好好睡一觉。最后一个卡车司机临别时告诉我们，走到下一个村子就不要再往前走了，村子之间隔得远，天黑之前走不到，晚上的山谷有危险的野兽。没带帐篷的三个人并未感到恐惧，我们相信，无论怎样也会有办法，沿路美景也让我们心情高昂。之于自然，是恐惧还是托付，只在一念之间。

太阳还在西边山头上很高的地方时，我们看到了下一个村的炊烟。还没进村，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在身边停下来，“跟我走吧，今晚你们到不了下个村了”。理所当然的样子，英雄并不问来处的爽快。山风确实已经凉了。

摩托车上的年轻人是河南来的村官，一眼看懂我们，把我们带到村书记家投宿。孩子们冲出来围着我们，脸上挂着泥巴和鼻涕，眼睛滴溜溜的清澈。一座土屋，一圈大炕，靠墙整齐地堆着绚丽的被褥。白天是客厅，晚上就是全家人的卧房。村官的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他见我们有了一片屋檐，就骑上摩托一溜烟走了，来不及感谢。书记说不了太多汉语，儿子买买提是村里的警察，普通话里带着可爱的口音，我们一到，他就全权负责起来，母亲准备食物，买买提带我们去河边洗脸。静谧的傍晚，处处是炊烟，女人们在晒杏干，有人在河里洗衣服，孩子叫着跳着，河水哗哗淌着。旅人有了落脚处，安心闲逛。村里人对我们的到来有些好奇，但是收敛的，和印度城市里年轻男人的好奇不一样，像是回乡下老家的舒适感觉，邻居们知道家里来了客，打个招呼，若要急急凑来八卦一番，就会是另外的感觉了。

天在几分钟内黑下来，山谷瞬间被星星笼罩，我没见过比这更黑的黑夜。夜里出门在只有半米高的围墙里上厕所，感觉到整个昆仑山的风。晚饭是煮玉米和蕃薯，自己家种的，强韧的植物，带着土地气息的嚼劲儿。山里人饮食简单粗犷，各个看起来健康壮硕。妹妹艾沙回到家，和哥哥跳起舞，地理课本里讲的维吾尔族民风，“打起手鼓唱起歌”，因为政治原因未能体验，却在近邻塔吉克族身上，一睹风采，心中很是感激。虽然塔吉克族属欧罗巴人种，语言属印欧语系，与阿尔泰语系的维吾尔族在族源上相差甚远，但能歌善舞却很相似。爸爸妈妈尝试说着蹩脚的普通话，那像是很难的一门外语。我们一同跳起舞来，母亲和小哥似乎都很喜欢玉冰的活泼可人，要招她做儿媳妇。

劳顿一天，睡得沉。梦中一直听到鸟在嘤嘤叫，似是近在耳边。恍惚间在清晨母亲起床干活的窸窣中醒来。原来是家中的猫，前夜在枕边产下三只新生命。那似鸟叫的声响，是新出世的小猫咪的呼喊。家里人都说好巧，决定把三只小猫以我们三个投宿旅人的名字命名，虽然汉语的名字对于家人来说，还是有点困难。我们送了一些随身小礼物，感激了半天，还答应了要寄照片回去。但如今也不记得，这件事究竟有否发生。还好几年后玉冰和买买提在微信联系上，分享了照片，也得知他已经结了婚。他仍然时不时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吃过玉米后，爸爸招呼我们收拾东西出门，原来是村里的一辆小卡车，要往山谷更深的方向去。我们并不知会被带到哪里，就和一车的大叔大姐以及一头山羊，挤上了一辆卡车的后斗。一路颠簸尘土飞扬间，大家手舞足蹈地尝试交流，原来是要到下一个村去参加婚礼。大姐们很好奇我的尼泊尔大裆裤，拽着瞅着，山羊也一直往身下拱，我只能尴尬地侧身，整个人快要飞出车外。

婚礼是一场混乱的聚餐，直到离开，我们都没弄明白新郎新娘到底是谁。并没有新郎新娘掀盖头宣誓啃苹果戴戒指入洞房的任何情节，甚至整个过程中，男人和女人们一直分坐在两个房间。整个庆祝中，唯一有仪式感的，是宰杀那头和我们一起颠簸过来的山羊。来路上它一直往我身上挤，可是知道自己的命运？主刀大叔有庖丁解牛的熟捻：先割了喉咙放血，再从后脚跟的皮毛中割开一个口子用嘴对着吹气，倒挂在树上，慢慢把一整张羊皮割下来。取内脏，分肢，割肉。畜牧文化下长大的孩子们，在血泊间奔跑玩乐，对着相机竖拇指。女人们已经在厨房，架起了一大锅开水。只加了大块盐巴水煮山羊肉，对于三个农耕文化里长大的胃口来说，有点过膻。我们架不住劝吃了许多，又赶忙去找厕所。晕头转向地跟着人跑来跑去，比手划脚地谈笑，最终并未弄懂这场庆祝，也跟着村里的人瞎乐了半天，像是醉了酒。

已经不记得如何最终到达大同乡，只记得最后一段路程是在峭壁间砸出来的一条或许只有三四米宽的管道，卡车后斗里，更能感到每一块土地的凹凸。我们用毛巾把整个头捂起来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尘土，不停调整姿势适应地面的崎岖。时而站起来大嚎一声自然之秀美，时而低下头以防脑袋被上方突出的岩石撞掉。天黑的时候，我们被拉进了村里的派出所。原来是边境地区，外人进来都要登记在案。也难怪，整个地区的公路，在地图上都难以查到，说是“国防机密”。司机遵纪守法，负责任地把三个灰头土脸的旅人交到当局手中。

村中已经有了几家人，收些少量的费用，接待像我们这样前来寻宝的旅人。街上也有人在兜售他们在河里找到的玉石。会说普通话的人多了起来，人们看我们的眼光也不一样了。看来旅游业的买卖是做起来了，我们怀念起此前村子里比手划脚的交流来。

和此前在塔县旅社里认识的朋友重逢，晚间，他们与我们分享当地人传授的捡玉宝典。各种玉的品种，市价，辨认技巧等等。第二天去河滩上散步，前夜所学的又全交了回去。每一块石头在河水的浸泡里似乎都是晶莹透亮，拿出来握在手里，干燥之后却又像是普通的岩石。然而那颜色和曲线，每一块都是美的。河滩上不时碰到当地的捡玉人，每次让他们看我手中的宝物，都被嫌弃地丢在地上，原来一块都不是玉。我执拗地捡回，谁管它值多少钱，因那一刻碰到了心，就要相守着背它们回家。有同伴火眼金睛，马上get到技能，收手许多据说是名贵品种的玉石，拿回去城里打磨成了好看的配件。听说还有人因此发了一笔。

在我的那捧宝物里，似乎是有几块最终得到了高人认可的翠玉。它们和其他一些从世界各地收集的石头贝壳一起，至今躺在爸妈家里的鱼缸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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