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有一天世界上的边境会消失么?
我曾经有个浪漫的想法,有一天,世界上的边境会消失,人们自由来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的朋友和我说,这个想法很好,不过很有可能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哪里都去不了。因为大家都有饭吃的想法的下场,往往是大家都没有饭吃。
有个人对我说过,只有分享才会让世界更美好。这样的真知灼见出自玛穆萨修道院里的一位修士,修道院孤零零地伫立于大马士革附近的一座山坡之上,坐在院子里望出去是一片水汪汪的沙漠,远处是沙子和丘壑连成一片的地平线,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在夜晚,我唯一的消遣就是翻阅洞穴教堂里的圣经。
可惜的是,一个真理,一句真话,如果不能转化为实际行动,在世俗社会中并无多少用武之地。
我从大马士革离开去约旦,阴冷的天空之下是在边境线上缓慢爬行的汽车队伍,老旧的汽车顶部捆着皮箱和床垫,从大马士革逃难而来的人群,几百甚至上千人,在这里等一张去往约旦的通行证,每个人——包括我们——脸上都神情焦虑。背着冲锋枪的边境军人拦停我们的汽车,我们坐在车里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我们从车里爬出来,检查人员钻进我们的车底这里敲敲,那里敲敲,看有没有藏着违禁物品或者风尘仆仆地捎来一枚炸弹。
老天,有时候我真是恨死穿越边境线的时候,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边境线上的关卡就像你想狼吞虎咽吃掉的下一块三明治上怎么也撕不掉的包装纸一样。如果每个口岸都能像尼泊尔到印度的苏瑙里口岸那样,人和牛一起在马路上肆意穿行,没有关卡,没有岗哨,就像一个普通市集,无需出示任何证件就可以自由往来于两国——前提是你得是个当地人——我这样做过,混迹在一群人中间走过了边境线,马上又走了回来,那就像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某样东西,你会感到很空虚。


(尼印口岸Photo by Krebsmanus)

(苏瑙里口岸 Photo by Matt zimmerman)
在老挝边境处,一个坐在简陋柜台后面的海关人员用指头敲打木头桌面,对我熟练地吐出一个中文词语:“人民币。”我很想朝对方比个中指,现实中我只是侧过头看着路边,一句话都不说。沉默对峙了一会,护照从柜台后扔了出来。
这种体验仅有一次,在别的国家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时候长途旅行,做什么都是精打细算,要从我手里抠出一分钱来比扯掉撒马利亚的裹尸布都要难。都说贫穷和喷嚏一样是藏不住的,到最后,甚至连埃及卢克索神庙的小孩们都不来跟我讨钱,他们施展各种计谋要从游客身上刮出钱来,看到我经过时却给予一个同情的眼神,意思就是:我们还是不浪费力气在你身上了。
在叙利亚和约旦的边境线上,约旦的检查人员拦住了我乘坐的那辆老式轿车,我们车上的一个叙利亚人被拒绝入境,我看着他匆忙地朝车后方跑去,一会就不见了人影,那个时候正是战争爆发的前期,很多叙利亚人都在逃离自己的国家,大部分人的选择是去黎巴嫩。
穿过气氛肃穆的沙丘荒漠,将战争的阴影抛诸脑后,事实是,做为一个目光短浅的普通人,谁也没有想到那就是一场席卷全球的黑暗浪潮的前奏,一直在不同的国家之间跳来跳去,所以遗忘比什么都快,离开叙利亚之后,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去下一个目的地——圣地耶路撒冷。

(去以色列的路上 Photo by Upyernoz)
来到土丘般的城市安曼,乏味,太平,这个城市总会有几个愁眉苦脸的旅行者,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是,如果你护照上有以色列的签证,你就无法再进入几个阿拉伯国家,比如说伊朗。这件事情没有困扰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没有打算要去伊朗——到现在也是。而且,如果能去耶路撒冷看一看,有什么代价是你不愿意付出的呢?


(巴以隔离墙)

(安曼)
站在安曼戒备森严的以色列大使馆里,安检层层搜查,甚至连一支笔都不能带进来。窗口装着防弹玻璃,签证官坐在里面拿着电话筒,我站在玻璃外面拿着电话筒。
“你会不会去西岸地区(巴勒斯坦)?”
“不会。”
我还是去了,在伯利恒的巴以隔离墙,水泥墙面上绘满了涂鸦。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在这里争执不下,在充满争议的定居点地区,人们告诉我,你想知道哪家住的是巴勒斯坦人,哪家住的是以色列人,只要去看楼顶水桶的颜色就行了。这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在双方冲突的时候避免误伤自己人。
我想说,你不会喜欢在冬季的任何一个日子里去走高加索的边境线,这里有漫长而枯燥的冬季,气温低到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离开这么多年后,我想起高加索地区,就是自己瑟瑟发抖地缩在第比利斯的廉价民宿里,白天咒骂天气,晚上穿着套头卫衣睡觉,身上还压着两床粗硬的毡毯。
深夜时分的土耳其和格鲁吉亚边境交界处。我们很不情愿地离开有暖气的车厢,排队站在路边等着盖章,土耳其的边检就是一张丢在路边的木桌子,桌子后面坐了两个军官。抵达巴统边境,突然所有人开始狂奔,我不明所以,生怕错过了什么,也跟着人群狂奔,一头雾水跑进边检大厅,大厅冷冷清清,白炽灯惨亮,什么事都没有。后来我每次回忆起这个时刻——在夜空之下气喘吁吁跑进格鲁吉亚海关大厅——都要扪心自问:为什么这么蠢!只能安慰自己就当作参加了格鲁吉亚边检杯竞跑赛。
经过一个夜晚的霜冻,车窗外是荒凉又白茫茫的一片,从特拉布宗坐夜车到第比利斯,汽车在严寒的天气中穿越边境线。这是一个冰冻的清晨,在彻夜的奔波后饥肠辘辘,我睡眼惺忪地站在第比利斯郊区汽车站的冷空气中,差点忘记自己又来到了一个新的国家:寒冷,疲倦,一点执着的好奇,张望着眼前这个陌生世界。



(第比利斯的冬天 Photo byDdoh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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