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我要多少次认识你

一道红光从火车的车窗射进，我想象着火红的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顺手撩开白色的纱窗，窗户上一片雾气，迷蒙的绿色伊犁河谷就在不远处。

离开家乡的二十多年来，这是第七次回来，一路上满满的记忆。过去每次坐火车去内地或从北京回来，几千公里的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醒来，窗外几乎是一样的风景，荒漠、荒漠、荒漠……想起父亲说，他在57年前从上海到新疆支边，坐了半个月的汽车，到了乌鲁木齐，心就绝望了，可是想走也走不了，这一待就是半个多世纪，作为他的女儿，我已认定，这片辽阔的土地——新疆，已是我的故乡。

小的时候，对新疆的记忆都是局部的风景。不远的可以游泳的小河，小树林，家，学校，布局简单的小城，一个孩子全部的世界不过如此了；少年的时候，读了些课外书，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很丰富，就想着跑出去，可现实中的家乡是怎样走都走不出去的荒凉，心里就恐惧起来，十多岁，能走到哪里去呢？直到后来考学出去，记得家人为我庆祝，父亲问我，你的理想是什么，我说环游世界，父亲举杯说，祝贺你，走得越远越好。

时间就是一场穿越，不停，不复。生命何尝不是如此？少年之梦一直穿越了二十多年，如今，我的确穿越过世界的东西半部，想曾经少年的恐惧是走不出去的故乡，如今的故乡，却是走不回来了。

也记得小的时候，我们的邻居，有哈萨克族、维吾尔族、回族，各家的孩子们互相玩耍、窜门。他们来吃我们的糖果，我们去吃他们的奶疙瘩（奶酪）、各种果脯。我喜欢她们的花裙子，用巴旦姆（生长在新疆的一种植物，果核用来染眉，成熟后可吃）把眉毛抹得又黑又粗；在葡萄架下的舞蹈和音乐；我还喜欢伊犁城中心的绿洲电影院，花城商场对面的俄罗斯列巴（面包）店；伊犁河边的白桦林；每个周末，河边都有热闹的少数民族婚礼。我们的家乡还和苏联挨着，苏联长啥样不知道，只知道列宁装、巧克力、黑白老电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此时，邻居们不知去到了哪里，电影院没了，列巴店没了，伊犁河的水少了，我虽然去过了莫斯科，它却变成了俄罗斯的首都……

变化和无常是生命的定律，不变的是留在心底的记忆。我也相信，记忆是有生命力的，也像流动在身体里的血液，有时，记忆引导我建立某个目标，也教会我舍弃一些不是必须的物质。就像故乡新疆，它的辽阔和荒凉，或许就是推动我不断远行，认识世界的动力，也使我保持在不断更新的物质和欲望面前不随波逐流的心境；新疆多民族的文化、音乐，是我如今不断去探寻的美。沿着儿时的那些记忆，如今我的生活和旅行，是我和家乡最深层的联系。再延伸到我所记录的家乡的各个少数民族的传统音乐，这些音乐都是上千年或几百年来遗留下的，所有的旋律都带着记忆，通过一代代不同的人铺展开来，为我和许多人呈现更丰富的世界。记忆虽然无形，无色，无味，却是有鲜活的生命力。

两天前，我去拜访了伊犁的民间艺人库尔班江，他是维吾尔族乐师，也是家传制作乐器的民间艺人，制作都塔尔和萨塔尔。七年前，我就记录了他和儿子帕拉哈提的木卡姆和民歌的演奏。我们语言不通，每回相见都很高兴，他的儿子每回见我都要演奏一曲弹布尔的《沃夏克木卡姆》，一段忧伤美丽的乐曲；还有柯尔克孜族民间歌手夏尔根，在我心里他是个优秀的诗人；还有这个秋季在乌苏结识的蒙古长调歌手俄塔，哈萨克族民间阿肯唐努尔，他们如今都是我的朋友，和这些民间艺人相识相知，不需要语言，音乐是钥匙，轻易地打开了彼此的心灵，而对美的认知和追求是无界的。

今年春天，我从塔吉克族生活的帕米尔高原一路至喀什、莎车、麦盖提、库车等地，记录了一千多年前活跃在古丝绸之路上的音乐，这些音乐早在千年之前由于丝绸之路上贸易的发达而融合了希腊、波斯及印度等国家的音乐文化，在本土上，也有塔里木河和叶尔羌河流域文化交汇的特点。曾在千年前，新疆有40多个国家，我的家乡伊犁在那时是乌孙国，如今南疆这里一路都曾是不同的国家，莎车国、龟兹国、于阗国……唐僧西天取经走过这条路，记载为“经西域各国”，由此可见，我的故乡地域之辽阔，文化之多元和深邃。当我在聆听艺术家们传唱着古老的歌曲：诗歌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和各种麦西来普及各地民歌，那些声音不光是丰富优美，更是传递了古老的历史传说、活跃的经济文化艺术和人们在不同时期的生活方式等等信息，一时间，我的精神像一个被迅速充满的容器，感觉我需要用很多年停下来慢慢体验这些迅速涌来的美。而现实的另一面是这些古老优美的文化并不为太多人所知，我只能感叹：在这荒漠深处，尽是被我们忽略的珍宝。

这两个月以来，我又走了北疆的塔城、阿勒泰和伊犁地区的很多个乡村，记录了100多位不同的少数民族民间艺术家，在每一份音乐记录里，都有着丰富而深层的历史。

2009年的夏天，我从伊犁记录完一段音乐刚到乌鲁木齐，就在二道桥的和平路上发生了最不和平的恐怖事件。就在写这篇文章的今天，我又去走了那条路，还有团结路上的院校区，路边有很多老树，树叶金黄斑斓，我一边走一边感受着故乡的命运。在二道桥，因为修路，大量的行人被拥挤在窄小的巷子里，进退两难，互相对视，有不同的少数民族，在突然而来的拥挤中，我看见每一张面孔都在微笑……

（文中图片摄影：张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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