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大理
那真是一场美梦啊! 想起2011和2012年在大理度过的时光,这么一句话就从瞬间柔软的心里涌了出来。那时候都做了些什么?我真是想不起来了,没做过一件正经事,却天天脸上溢笑,没碰见过一个正经人,今天却分外想念。
让我说大理,那么多往事在心中翻滚,说哪一个呢?
说我们那个小小的花草茂盛的客栈吗?有时候肚皮舞曲热情奔放惹来穿着和尚服的假和尚偷窥,有时候空灵之仙乐飘飘,有时候重墨浓彩地画罐子,有时候是厨艺大比拼,有时候有免费的西班牙语课程上演......可是今天它已经被推翻改建成大宾馆了,连那个又写作又跳舞除了不会开客栈样样都会的老板娘也远嫁异乡了。
说那些栈友吗?有人民路上地摊女王,有开夜店(人称深夜食堂)的,有诗人,有画漫画的,有提前进入养老状态的,有各种迷途男青年女青年......如今你们都找到方向了吗?
说那些一起每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朋友们吗?当年的文艺女青年都各嫁各国,毕竟个性太强悍了只好祸害外国人去了。
说那些大理的男人?戳中文艺女青年的痛点了,那时候我们只跟女生玩,一出门人家以为是一群女同性恋。并且会互相警告:大理的男人不能碰啊。毕竟,哪个有责任心情商智商稳定的男人会混到大理来?
说那些屌丝们各种吃喝玩乐的地方?随着2013年大理热进入高潮,大笔的钱砸进来,当初的那些地方多数不见了。用玉洱路某餐厅老板的话,突然发现把店面租出去的收入和自己辛辛苦苦掌勺一年是一样的!就算还在,味道也不一样了,比如嘉华鲜花饼再也吃不出以前那香甜缠绵的味道了,虽然如今的大理几乎几步一家鲜花饼店。
说那时候闲散的大理?吃完饭可以在人民路悠闲地散步,跟街上歪在椅子上晒太阳的某个熟人打招呼,坐下来陪某个熟人摆地摊,高兴了有人拿个吉他随性弹唱,会有路人随性起舞,或者到复兴路上卖花的阿姨那里一二十元挑一大捧花抱个满怀。可是今天的人民路恨不得削尖了肩膀走路,所有的店面门口不能放椅子了,练摊的变成义乌小商品一条街,卖花的阿姨们也被挤到角落里去了。那个悠闲的大理从古城里被挤出去了。那时候的大理,是屌丝的乐园。而后来的大理,更像一个各种有一技之长的人士/自由职业人士/带娃妈妈们冲着美好的自然环境和宽松的人文环境来安居的地方。
又或者,说那些曾经漂在大理的人们?来大理本来想当瑜伽老师却发现街头弹琴唱歌收入更好的德国人? 在台湾犯下大案“隐居”在人民路的奇人异士?那群边抽大麻边卖咖啡豆的鸟人们? 玩儿裸体艺术玩泥巴玩豆腐玩国服的顽主? 各个旅馆里面的奇葩义工?那些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当下酒菜的爱情故事?哪一个故事又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最后发现,我能说的,只有一个大理,就是那个如此宽容,让我在它的怀抱里瞎折腾而从不抱怨的大理。别人眼里的大理,让别人说去吧。
第一次到大理是2009年,我怕热闹,对这种太有名的地方我一向兴趣不大,就是回昆明的路上经过它顺便看看,在吵吵嚷嚷的复兴路上走了一会儿,到隔壁街吃了碗米线,到洱海边报了一下道,就走了,也就呆了两三个小时吧。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就此错过了大理?也正因为它的这个旅游城市的面目,让很多人如我一样快快离去,所以那些美好的事物可以在这里静悄悄隐藏那么多年,直到被各大媒体报导。那时候我没有想到,只要离开主街往旁边多走走,就是被另一种文化包裹着的奇妙世界。
2011年,我还在北京工作。有一天,老萨说,你的工作那么自由,为什么不去大理呆着?那时候依然不知道大理有什么好,但是既然臭味相投的朋友说好,必然有其妙处。我马上就卷了行李,滚到大理去了。
然后在远方客栈里霸占了一个洒满阳光面朝鲜花的小房间。很快就把工作也辞了,在大理的堕落人生就此开始。那时候一点也不内疚,因为,身边都是这样的人啊。在北京的时候,虽然也是游手好闲时不时就辞职旅行,毕竟有些许不安,因为周围的人都在为了面包而认真奋斗着。到了大理突然大乐:周围都是比我堕落一百倍的人啊!各种睡到自然醒,深夜不归,辍学的逃学的,出家的,无业游民......我发自内心地大笑:终于找到组织了! 虽然知道这种日子也是暂时的,但是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已知足。

(我在大理的蜗居 Photo by John)
那时候没有任何计划,每天的活动都是醒来后即兴安排或者被安排。只要喜欢的事情就毫不犹豫地去做,画画,打网球,学按摩,被算命,参加义卖,飞一下某个旅行者带来的叶子,去看洱海的月色,去没有人的海边在夕阳下戏水,听某个酒吧里的音乐会,参观一个新开的美好客栈,探访一个久仰的朋友,被朋友带去某个私宅看电影,去一个大院里的饭馆尝尝鲜,交一个不久后相忘于江湖的男朋友...... 唯一的标准是:开心。
你问我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当你很开心的时候,其实不会想起来这样的问题。反而是在今天,写这篇文章时我会问自己,大理的那些日日闲逛的时光,对于我又意味着什么呢?那时候做的事情,没有哪一件是称得上重要的,没有醍醐灌顶的时刻,没有学到什么之后用得上的技能...... 噢,我突然意识到,把“没有”两字换成“不需要”,就是意义所在了!在大理,不需要做什么重要的事情,不需要追求醍醐灌顶,不需要去学什么技能。这种“不需要去做什么”的人生,其实就是我想要的。
漫长的人生里,有多少时光,能过上“不需要做什么”的日子?! 也许是童年吧?六岁以前的日子,我几乎完全不记得了。六岁以后,开始上学的人生就是要做好孩子的人生。这样的人生是那么的无聊,又显得那么的重要,以至于我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一次次地挣脱这种无聊的主流人生。所以我一次次地离开北京去旅行,在路上碰撞的那些人和事,滋养了我那渴求甘露的心灵,那些摄人魂魄的风景,那些不一样的人生,一直驻留在我的心里。而学校里学的东西,则早就忘光了。而我的这种自我教育,必然在某个时候把我带到大理,碰见那些和我一样离开主流世界的人们,在这里我们一起成就了一个自由自在的世界。

(也曾自己画个面具在人民路上摊上卖)

(那些被画过的罐子们)
后来当了妈妈,我才意识到,自由,对很多人来说,自从婴儿时期,就失去了。妈妈们永远在说,不可以!你不可以拿这个,太危险了,不可以拿那个,太脏了,不许叫,不要敲勺子,不要把东西扔在地上......同时妈妈们也会说,你要吃饭(而你并不爱吃这个),要回家了(这时候娃娃正在疯玩),要多穿件衣服(可是娃娃根本不冷啊)......长大一点,就普遍地变成了,要好好学习,要好好工作,要结婚生子。生了孩子以后,再把这些事情重复一遍。自由在哪里?根本没有啊。
整个社会都在对年轻人说,不要做......,应该做......。所以我的童年,并不快乐,并没有敞开了玩。所以我不满足,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追逐这个“敞开了玩”的状态。感谢大理,给了我一段敞开了玩的时光。这对于我的生命,无比重要。
后来在博卡拉,我也拥有过这么一小段自由自在的时光,我遇见了嬉皮士们,遇见了事业成功却毅然逃离的人们,遇见了在博卡拉山脚小屋里住了十来年的西班牙手工饰品匠人,遇见了青春叛逆期的法国少女,遇见了家境好学业好举止优雅却对嬉皮人生充满好奇的英国牙科护士。我知道了,有多少人是在过“人们向往的人生”和“自己想要的人生”之间徘徊不已,有多少人是被禁锢的。社会的大环境,是要培养能够过好“现实人生”的人才,忽视了人内在的心灵成长需求,从婴儿期,就是如此。我也看到了很多人,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用那么大的勇气抛弃已经拥有的一切,只为了寻找这种可以实现内在心灵需求的自由,看到了拥有了这种自由的人在自己所爱之事上产生的巨大的创造力和激情。那,才是真正的人生。
遇见大理,遇见博卡拉,是一大幸事。可是,然后呢? 生活不是童话。公主遇上王子以后,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我们遇上大理,生活,则刚刚开始。有人在这里事业蒸蒸日上,有人玩了一两年后在古城外静静呆着,按照自己的兴趣开个小店或者做手工艺,有人从此彻底沦陷,或者掉进了酒池肉林色海里或者吸毒到神智不清被亲人送回老家。而对于更多的人,这只是一个驿站,疯够了,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我的那些大理的女朋友们,有继续在大理开客栈做工作室开咖啡馆的,也有继续浪迹天涯的,有嫁作他人妇但是依旧怀着一颗女流浪家之心的。大理这样的温柔之乡,这样的乌有之邦,居然没有让我们堕落,没有攻陷我们。可见自由绝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自由而堕落的人,必然在此之前就已经种下了堕落的种子。

(变迁中的大理,人们不再安居)
我跟大理的告别是突然来临的。那天在苍山上徒步,看到了一顶挂在树枝上的尼泊尔帽子,突然意识到:够了,我可以走了。很快就去了尼泊尔,在大山里遇见我的先生,来到波兰开展新的人生。这是充满了责任的现实人生,在语言不通的异乡带娃的日子,跟之前大理的自由时光相比,一个天上,一个人间。可是我既然已经尝过自由的味道,就永远不会失去了,灵魂不会再被囚禁,在这里我玩弄琥珀研究心灵学研究儿童教育学习语言...... 是的这不再是大理的无拘无束的岁月了,可是在大理时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激情保留下来了。只有人拥有自由,才会拥有自主做事的激情,生命才会真正地绽放光彩。
这种自由,我也希望能够传递给孩子。只要他有了掌控自己生命的自由,就不需要经历两岁时的逆反期,不需要经历青春叛逆期,不需要像前辈们一样去加德满都当嬉皮士,不需要像我们一样去寻找心中的大理。但愿有一天,全世界都拥有当年的大理那自由的空气;但愿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大理。
感谢大理,让我经过它以后,不在大理,胜似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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