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维斯•巴瓦和他的那座伊甸园
1981年,美国诗人导演詹姆斯·布洛顿(James Broughton)拍了一部前卫电影,名叫《伊甸园的园丁》(The Gardener of Eden),时长八分半,没有清晰的故事情节,主角是个斯里兰卡人,名叫贝维斯·巴瓦(Bevis Bawa),电影中的伊甸园就是贝维斯的家——Brief花园。镜头对准老人的面孔,对准各种花、树、草,对准一个个成年或少年男性的胴体。
这个出生时十三斤重,身高过两米的混血艺术家此时困在一张轮椅上,他的身高随着年龄的增长抽缩了,他渐渐地失去了听力、触觉和视力。一直为幽闭恐惧症所扰的他恐惧被活埋,然而,失明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可怕,他并未感觉世界变成了一个黑洞,而是总能看到各种画面,过去的画面,甚至从未发生过的事也变成画面,一帧帧出现在他的眼前。
尼采说,疯了,就没晚年可言了。不疯的人活到晚年大概也像贝维斯·巴瓦这样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这个曾经的总督侍从官,这个享乐主义者,为了大自然,放下了画笔,他长了一张好心肠巫师的脸:恣意生长的浓眉毛,长下巴,内敛的薄嘴唇,一缕缕的白发。
时间在Brief花园缓缓地流动,尘世中渐增的丑陋无法侵入。靠近南部海岸城市本托塔的Brief花园本是一座橡胶园,贝维斯·巴瓦的母亲将它遗赠给他,家中的长子。
1929年,修园工程启动,他将长势不好的橡胶树砍倒。这座花园是私密的、舒适的、狂野的,似乎短暂地驯服了丛林。雨季过后,水珠依然在棕榈叶上颤抖。浓密的热带植物间是一条条弯曲的小径,遇到什么似乎都是偶然,偶然的一段石阶,一个圆形或多边形的池塘,一尊雕像,一方日式庭院,一块或大或小的草坪。
一大早或傍晚坐在阳台上喝茶能看到五彩斑斓的小鸟、松树和金花鼠,幸运的话,还能看到猫鼬。花园里充满了似是而非、错觉和幻想。园子的实际面积不大,外来者不可能迷失其间,令人迷失的是它近乎密集的热带情调和延伸联想到的神话概念。
说到最美的风景,或许在山顶,山顶上那株俗称“鹊不踏”,茎无枝,有大刺,果实近球形的楤木。花园的每个角落都与作者的个性吻合。他的居所没有一丝炫耀的痕迹,光秃的水泥地面,朴素、没有装饰的墙壁和天花板。柔软和豪华在此处缺席,这是一个单身汉的家,舒服才是最大的奢华。

贝维斯·巴瓦的家虽不是画廊,却有许多花钱买不到的艺术品,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作品,还有很多是艺术家朋友们送给他的礼物。成为收藏家只是偶然,出生于精英家庭的他并不在乎艺术品的货币价值。
巴瓦家族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定居锡兰的欧洲人。有人说“贝维斯的钱多到能买下一切,除了费雯丽。”炫耀财物是体面的资产阶级的标签之一,而贝维斯最憎恶的就是所谓体面,因此他才退守这片伊甸园,与来自科伦坡和海外的同好知己朋友们为伍,另有一些陌生人慕名前来。
澳大利亚著名艺术家唐纳德·弗兰德(Donald Friend)本想在Brief花园逗留几日,不想一住就是五年半。他在这里留下了许多纸上绘画、壁画和雕塑。贝维斯·巴瓦和唐纳德·弗兰德都无意隐瞒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后者还出版了四卷本日记,把他在斯里兰卡的Brief花园那几年的生活详细记录其中。
日记出版后,引发很大争议,有人指责澳大利亚艺术评论界有为弗兰德的恋童癖洗白之嫌。花园里随处可见他创作的巨大的男根雕塑和表情“不雅”的怪兽状滴水嘴。贝维斯在这座花园里举办狂野派对,葱郁的热带植物围出一个个角落、凹处、隐蔽处、凉亭和房间,这样的设计想必是为幽会准备的。
斯里兰卡犹如洒在印度洋上的一滴泪,在这座菩萨凝视的岛屿上有这样一座花园,这是一座分吃禁果的伊甸园,一座与世隔绝,就当外面的频仍战火和政权更替不存在的属于艺术与享乐的世外桃源,一个贝维斯·巴瓦花费几十年时间一手打造的各种感官享受的集合地。
兜兜转转,无论走到哪里,这座花园都似乎邀请人们躺下来,宽衣解带。这不禁令人想起英国作家毛姆在法国南部里维埃拉的那幢别墅,那里也曾名人贵胄往来如织,游泳池边面首玉体横陈。
Brief花园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往日热闹的花园如今依然热闹,只是主人不在了,没有后人的主人将这里变成了一曲绝唱。绘有韦陀菩萨的壁画底部,由于潮湿的天气,墙皮已片片剥落。斑驳的印迹是岁月的写作。Brief花园与自然相合,不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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