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上的越南
某年冬天,独自从南往北游越南,再跨境到老挝。
读到荷尔德林的诗集《白色上的白色》时,似与老友相逢,沉浸文字中时身边回旋的是中南半岛的温度、晨雾、雨天、日光白平衡下的惊奇发现、夜色如水里的笑声,和很多刻录窗外风景的沉默……虽然未出发便深知安静之于越南不是个恰当的题目,并不强求心外的安宁,但一个月在路上不断结识新朋友的嘻闹,一个人独处体会到自己的种种成长,一些未曾预料的时光泰然自若地沉淀在脑海里。
白色。简单。安静。
也许像谁说的,记忆留下的,就是你想记得的。
★ 西贡认识的人
一个朋友,有时是沙漠,
有时是水。
让你摆脱八月嘈杂的喧哗
一个躯体并不总是
隐秘的阳光脱掉衣衫的地方,
不是结满鸟儿的柠檬树,
也不是头发上的夏天
在睡梦幽冥的叶子间,
闪烁着
湿漉漉的皮肤,
语言艰难的绽放。
真实是词语。
人们说她叫胡志明市,但我还是叫她西贡。
西贡还是不真实的。从《情人》里读到她,再在《情人》里看到她,依然潮湿炎热,“没有季节的更替嬗变”,但流动的暧昧气息却不知道去了哪儿。在小女孩乘船的渡口发呆,湄公河上的船依然自我地发出噪音。很多人在圣母大教堂前留影,我却喜欢西式邮局中挂着的那两幅地图——印度支那,一番故事依旧的气息。老式吊扇转啊转,搅动着高大的老式建筑的上层空气,让旅行者不可遏制的汗味均匀分布在每个空间里。从一座座殖民建筑前经过,却没有允许自己矫情地穿越,川流不息的噪音、杂乱交错的电线和五颜六色晾晒的衣物早就把你摇醒

第三天,我已经去过了一些“必去”的景点,欣赏了整个城市的圣诞彩灯,去了两个不同的小吃街觅食,没有买任何纪念品。这一天,只有一个历史博物馆需要闲逛。
于是早晨10点,我漫步在联合宫旁大榕树铺盖的一条小路上。阳光不多人也不多,两旁的旧式建筑与你的视线之间依然有高高低低的电线,对面挑着椰子的卖货郎头上有刻意的斗笠,路边不时出现的摩托车又总是破坏画面,拍照拍得意兴阑珊……这个越南人骑着摩托车出现在我左手边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好奇多看两眼的路人,有了右转车道径直在我面前停下来,拿出一本册子开始用生硬的英文表示他做guided tour。
此时我内心的OS是:大概是个无证导游,但还是忍不住看了看这个当地人所掌握的“景点”,此时他似乎受到了鼓励,掏出另一个简陋的笔记本翻给我看。原来这是一本review集,不少人在这上面写下他们的感受,随便翻翻就看到英文、德语还有中文,甚至还有宝丽来相片……对着这样复古的好评我笑了,这个50多岁的人不停地重复着cathedral, pagoda和tunnel,好像他带你去的地方比别人有趣得多。
于是我坐上他scooter的后座,混入这个城市的滚滚车流中。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受。一向对摩托车有阴影的我看着周围10厘米距离的骑手们,心想是该珍稀这仅有的机会享受当地人的视角,还是要承认在36度亚热带的太阳下,我不喜欢这样暴晒、流汗和吸尾气的组合。
于是有些木然地去到了cathedral、去到了基督教教堂、中式寺庙和越南教堂,穿过了穿越湄公河底的隧道去远观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国家少有的摩天大楼——我误以为是战时隧道的tunnel……这位向导始终有礼貌而耐心,他的英文其实相当流利,也会不时跟我解释一些历史和当地的习惯,提出要帮我拍照。
但游览的终结却是意外的unpleasant。在我的目的地——历史博物馆门口,这位本地向导掏出了一张我从没见过的“价目单”,指出他每小时的服务费是20美元,现在是时候付他100刀了……尽管对发生scam的高倍几率有所准备,事先也有“确认”价格,但我还是出离惊讶了。突然意识到他只是重复着“20美元”却并没有正面确认这是不是半天的报酬,而自己完全忘记了他是个无证导游!
也许是太少碰到这么不愉快的事情,大脑居然花了5分钟处理从愉快到惊讶的转折,一边假装要找ATM取钱一边强迫自己冷静,想清楚来龙去脉之后给了他40美元并告诉他,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请博物馆门口站着的警察评理,目送他骂骂咧咧地离开。在这个人均月工资200美元的国家,这应该不算太难看,他应该得到报酬,但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负面的鼓励……

半天中间情绪从新奇轻松转到低落加一丝丝的后怕,让这个城市的陌生感陡然增长,带着朵unlucky的小乌云,这个晚上还是要去hang out。
去喝一杯其实只是Priya和Elson的主意,两个新加坡人从早晨第二次见到我就开始嚷嚷了,组织一场party似乎才是他们到西贡的首要任务……问了下同屋的韩国姑娘Narae要不要加入我们,前台的姑娘警告夜里有飞车党抢劫,在游客聚集的范五老区夜里状况加倍复杂,怎么办?两手一摊但该high的时候还是要high,约到的新朋友们陆续续到齐,出门。
结果开聊的话题居然还是敲竹杠,Elson被卖椰子的小贩狠敲了一笔,巴西人Gui则在湄公河三角洲喝到了天价的当地茶……摇摇头,对这一部分真实的越南一笑而过。因为遇到过太多单纯热心又好玩的人,所以还是愿意相信遇到的当地人都是单纯善良的。而带着防备的心情去旅行,有一种行走在平行空间的疏离感,甚至是浪费。旁观者,也许多一点安全感,但却少了那么多风味……
小巷子口的餐厅,坐在杂乱热没路灯的户外吃才过瘾。丰富的海鲜加上地道越南小吃,老板不停地上菜并顺手拿走桌上空掉的碟子、打开新的啤酒,大家用新学的越南语喊着“一、二、三,干杯!”把气氛一次次推高……有星星的夜里,借着小店的昏暗灯光就能看到巷子里两个认真化了妆、穿着合身的白色奥戴的越南女子,温柔礼貌地品味食物,很精致的妆,开玩笑说这足够勾引我了。这个国家的奇妙在于,无论是多么清秀的姑娘,或是带着多么仔细的妆,都常常在呼啸的摩托车或是路边摊的艳俗小板凳上看到她们,世俗与仙气,让人默默举起“毫无违和感”的小牌子。
一圈人正正经经地自来熟,跟Priya可以大聊旅途中拍照扮美,无意中因为班贝格和巴西人Gui有共同话题,跟在上海生活过半年的荷兰人D更是可以来一场什么更美味的辩论,他现在是西贡的当地人,做着进出口生意,享受着under21的毫无顾虑。气场相投的人大概是聊三分钟就可以get到吧,酒精堆积到流畅处,所有的谈话已经雾化成一团和谐……

然后才是去酒吧。七拐八拐后进入范五老的酒吧街,我不禁“哇”了一声。夜里的大街成了秀场。酒客们密密挤挤、面朝街道中间而坐,似乎是准备好看一场普通越南人的出演秀,却没留意到他们才是这条街上的主角。空旷的街道上不时流过的本地行人都兴致盎然的左右张望。已过午夜,不知何年何月的足球赛、小酌后脸上的微醺和音量提高连同随机醉倒的人成了继续聊天的背景板,坐在小板凳上看麻利的老板娘从散落地上的各种酒瓶里倒出液体,混进不知从哪里送来的冰块中,我想起Narae告诉我的一群美国学生在巴厘岛喝了假酒失明的新闻,啊啊啊,要play itsafe,已经太迟了……
旅途中要聊天很是容易,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玩;我去过了哪里,有什么好玩……停留在这个深度也并不难过,化解了沉默的尴尬也不至于太过窥探隐私。至少能对初初认识的陌生人敞开心扉,对我很难。不过聊开了的时候,碰到说心底话的人总是觉得特别真诚。所以当听到G说起他错过了一个值得娶的姑娘,一句“I regret it so much”让人很震动。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等到后悔时却已经无法挽回——她已嫁作他人妇。这次打击让他在南美流浪了两个月。我可以想像从此的千山万水,智利的山间小村、亚马逊的潮湿雨林或是巴塔哥尼亚的冷峻冰川,面对风云流转的自然奇景,大概总有一些视觉触觉之外的空落吧。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旅行吗?想忘记伤痛重新开始?
与其说在旅途中疗伤,不如说是让人脱离桎梏,清醒地看到自己的位置。总觉得当你做出一个选择时,命运就自动帮你变换了轨道,于是,只能向前。过去的来不及怀念,留多一些给未来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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