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婆婆的澳洲故事(下)

(摩根太太的客厅)
一
然而,信仰之争并未就此停息。
澳洲仍旧充满了她憎恶的穆斯林。
“你看,我只有玛吉斯一个孩子,因为我不愿意占政府的便宜。但是你看穆斯林们,他们尽可能地生更多的孩子。你知道吗,一个穆斯林男人,和一个穆斯林女人结婚,生四个孩子,然后离婚,再和一个穆斯林女人结婚,生四个孩子,再离婚……按照穆斯林的法律,他可以结婚四次,然后生十六个孩子!”
老实说,我在悉尼还没太见到蒙着面纱的穆斯林女人,更别提谁抱着四个孩子了。
“不用多久,这个国家就是穆斯林的天下了。”她愤愤地说,“基督徒总是以最诚恳的心地面对他们,他们却总是希望能从基督徒的手里骗来一些黄油。”
摩根太太一边声讨,一边愤怒地拍着桌子。
“你们知道吗,去年,玛吉斯卖掉了我们2003年买的一部车,只卖了1500澳元。前前后后我为了修这部车,花掉了不止3000澳元。这简直就是一辆新车,全新!然而,你们知道他卖给了谁吗?一个穆斯林!而且是一个苏丹穆斯林!”
摩根太太将桌子拍得震天价响。
“你们知道苏丹人是些什么人吗?我们都叫苏丹人‘保安’,因为苏丹人什么都不会,又懒又笨,只能在埃及做做保安……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仅只花了1500澳元就买到了我们的车,你们知道吗,他还想要诈骗我们的钱!”
她表情痛苦地捂住额头。
“他趁玛吉斯不注意,偷偷把我们的保险收据藏了起来。然后,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他的电话。他说:摩根太太,你好,我是保险公司的。我想检查一下你的汽车的保险单……”
她眉飞色舞地讲了半个小时。故事曲折动人,结尾皆大欢喜,摩根太太筋疲力尽,而我和玛吉斯则一起松了口长气。
二
除了穆斯林和苏丹人,她还憎恶贪得无厌的资本家。
她看到我带回来一包薯片,问我哪儿买的。
我虽然很惊讶她为什么对一包薯片的出处这么感兴趣,却还是想也没想地回了她。
“7-11。”我说。
“什么?7-11!”顷刻间她换上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竟然去7-11买了薯片!天啊!去哪里也不能去7-11啊!他们是小偷!(They are thieves!)只有那里一包薯片会卖到6澳元!可你知道在Costco才卖多少钱吗?最多2块5!7-11是一帮小偷!我简直不能相信为什么真有人去7-11买东西?”

(夕阳中的7-11)
我承认,6澳元的确是贵了一点。可是,老实说,我也不至于为了买一包薯片,走十分钟去Target超市吧?
在摩根太太眼中,如果你不能做到Costco那样实惠,那就是与全世界为敌。
“所以我就是要看着7-11没有顾客,一直到倒闭为止。”
她恶狠狠地说。
三
如果给摩根女士做话语分析,“Costco”、“昂贵”、“很多钱”、“基督徒”、“穆斯林”这几个词的出现频率一定不是一般的高。
单从这个角度看,你恐怕会觉得她生活得既贫困又挣扎,而且还守旧又愚昧。
如果我不巧向你传递了这样的信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其实是个热情澎湃的老人。
准确地说,她并不像个老人。
虽然她上个月摔过一跤,膝盖总是觉得很疼(“我的膝盖正在杀死我!”),但她走起路来依旧风风火火。
她还带着埃及(或者说,热带地区)人的天生的热情——逼你吃得更多,逼你穿得更暖和点儿,逼你说话。
“在我们埃及就是这样……”她再一次强调,“我们热情,我们要让客人们感觉像在家一样。”
不管我们回来得多晚(有两个晚上,我提前打电话告诉她,不用准备我们的晚餐,因为我们会去城里逛逛),她总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们。
“晚上好,孩子们。再晚十分钟,我就该报警了。”她一边回味自己的笑话,一边吃力地撑着膝盖,微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过来,我看看还能给你们准备点什么吃的……”

(摩根太太的厨房)
摩根太太的父亲是一位医生,据说会五国语言。她的母亲是老师,能说阿拉伯语、英语和一些德语。
“我的英语就是我母亲教的。”
她谈起她的父母时,眼里仍然流出温柔的暖意。
她说,他们在海外旅行时相遇并相爱,一起回到卢克索。她从小就读的学校都是埃及最好的。
“我知道教育的重要性。所以我也送玛吉斯去最好的学校,哪怕在澳大利亚,人们都觉得读书没什么特别的用处,建筑工也一样挣很多。”
她在埃及的时候是一位室内设计师。
“开罗到处都是我的作品,”她说,“几十年前,我的设计风格在开罗非常受欢迎,不管是商务楼还是住宅,都找到我来设计——我有我自己的工程队!”
她喜悦得手舞足蹈,“我把欧洲的现代风格的设计理念引入到埃及——巨大的落地窗、漂亮的露台、壁画……”就像是变魔术似的,她的手指在沙发、茶几上敲着,好像正在敲打着几十年前的自己的杰作。
“忽然离开了这一切,不觉得可惜吗?”我问。
她猛然叹了口气。
“刚来悉尼时,我也还试图继续做室内设计,可是……”
可是就和大多数移民一样,没那么容易继续原本的工作。
我也没好意思问她后来做了些什么。
四
星期四晚上,我和两个男孩子推开家门,发现沙发上正坐着两个小姑娘。
“嗨,”年龄稍大的那位转身过来,“我叫玛莎,你们好!”
我忽然想起摩根太太说了好几天,说她的外甥女一家要过来吃晚饭。
“这是玛莎,那是尼娜!”摩根太太循声从厨房里风风火火地走过来,“玛莎11岁,尼娜9岁,她们俩是我的外甥女的女儿。”
我原以为摩根太太的外甥女一家应该像玛吉斯那样,还是一眼能看出埃及人的血统。可是眼前这两位小姑娘简直就是彻彻底底的白人模样,金色的长发,白皙的肤色,淡蓝色的眼眸。
“玛莎可厉害啦,”摩根太太继续说,“上个月澳洲总理到她学校,她当着所有媒体和老师的面质问总理的移民政策,她说:移民为澳大利亚社会做出了这么多贡献,是整个社会的重要一部分!你能想象吗,她才只有11岁!总理被迫很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对,移民是澳大利亚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都是澳大利亚人!你能想象吗,她才只有11岁!”
我回头看看玛莎,她满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害羞的神情:“我只是觉得,既然有机会直接问问她,我还是很希望能听到他直接的回答……”
摩根太太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身回到厨房去了。与此同时,她的外甥女玛丽出现在了门口。
五
玛丽的父亲是摩根太太的亲哥哥。不过他在更早的时候就来到了澳大利亚。他曾经是个医生。幸运的是,来到澳洲之后,他仍然是个医生。
所以,玛丽出生在这里,和玛吉斯一样。
有趣的是,她的身上只能看出浅浅的埃及人的痕迹,比如她卷卷的蓬松的深褐色长发。
“你好,李!”她非常热情地对我打招呼,“很高兴你能来悉尼!”
我们聊起来。和玛吉斯的感觉差不多,她的话题里没有埃及,没有移民,没有Costco。她喜欢谈旅行、教育问题(因为她是老师),以及最新的手机app。
“我喜欢iPhone,感觉真的好极了。不过三星的手机也不错。”
她向我抱怨前一部摩托罗拉的手机如何差劲时,她的先生推门进来了。麦克是个神色忧郁的白人。他简单地冲我打了招呼,便掏出手机,一个人窝在沙发角落,一言不发起来。
玛丽和麦克是高中同学,他俩从十几岁开始相爱,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所以虽然玛丽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年龄却跟我一般大。不过,她表示多看看世界也挺好的,“我就一直待在悉尼,没有离开过。”
“你今年应该回一趟埃及呀!”摩根太太见缝插针地说。
大家都大声笑起来。麦克诡异地抬起头,面露善意地冲我笑了笑。

(摩根太太的餐厅)
饭后,麦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我们站在摩根太太的厨房里继续聊着天。
麦克忽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穿着满是污渍的、镶着荧光条的灰色工作服,脸上露出无比倦怠的神情。
“孩子们,我们必须得走了,”他用睡眼惺忪的双眼依次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不好意思,我们必须得走了。”
“小姑,我们得走了,”玛丽满脸愧疚地说,“再过一刻钟麦克就该工作了。”她转头对我说,“他要一直工作到明天早上8点才下班。”
“麦克是道路建筑工。”摩根太太说。
“对,他的工地离这儿不远,开车几分钟就到。”玛丽补充道。
“姑娘们,走了。”麦克拍拍他的两只大手,“李,下回见。”
送走了外甥女一家,摩根太太忽然回过头来:“质问总理,一个11岁的小姑娘,你能相信吗?”
六
离开那天,摩根太太好像有点感伤。她拥抱着两个男孩子。
虽说平时这两个男孩子既不爱说话,还有些小叛逆,但这会儿她仍旧流露出特别的柔情。
“你告诉爱德华(一位中国男孩)早点儿睡觉,他睡得太晚啦!”
詹姆斯(另一位中国男孩)英语不太好,笑起来却阳光灿烂。摩根太太抱着身材瘦小的詹姆斯,眼里满是泪水。她嘴里嘀咕了很久,詹姆斯和我都一头雾水。
“记得给我写信。”她站在门外冲我们喊。
玛吉斯表情尴尬地立在一旁。我们刚刚在Facebook上加了对方。

(摩根太太紧紧拥抱詹姆斯同学)
“她真是个好人。”
过了良久,爱德华忽然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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