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湾,神秘将被消亡
看1973年的老电影《柳条人》(《The Wicker Man》)的时候,不断地想起我们这座城市附近的那个名叫薛家湾的小村子。
《柳条人》的故事核心,是苏格兰小岛上的奇异风俗。这个小岛有着碧绿的田野,果园里满树的花,一幢幢石头房子也被怒放的花掩映着,几乎就是个现代桃源,这与世隔绝之地依然保留上古的奇风异俗,人们崇拜异教的神,赞美情欲,年轻男女在果园里嬉戏,男童持着彩条在草地上歌舞,女孩子披散头发,在石圈中裸体舞蹈,向着他们的神膜拜。而影片的高潮,则是一场祭祀仪式,因为歉收,小岛居民选出一个女孩,作为祭品,向他们的神献祭。

(《柳条人》剧照)
电影中的奇风异俗并非杜撰,弗雷泽的《金枝》中,《欧洲的篝火节》、《篝火节的含义》、《在篝火节焚烧活人》等章节,对类似的风俗有过描述,只是,这些风俗有没有可能在全球化的浪潮中,顺利保留到1973年,甚至2015年呢?也许有的吧,薛家湾就是这样的奇风异俗保留地。
薛家湾是个村子,就在兰州附近的永登县城,距离县城十几里路。从县城出来,走过一条高速路的桥洞,再经过一条干涸的大河,就到了。
村子在荒凉的半山坡上,有一百四十四户人家,七百口人,他们半年农耕,半年在路上,带着《周易》、《万年历》、《麻衣相》,牵着狗和毛驴,走遍四方,为人们算命消灾 。他们有自己秘密的神灵,自己的隐语,也不和外族通婚,他们的算命技艺也从来都是父传子、母传媳。这个村子像一个坚硬的核桃,深褐色,充满褶皱,有着曲折的纹路和隐秘的角落,沉淀着已经接近遗忘的记忆、语焉不详的过去,和不断被添加内容附加意义的历史,看似贫瘠暗淡,却生气勃勃。
有人说他们是被流放的苗人,是古老的湘鄂西征兵的后裔,更多的人说他们是吉普塞人的后裔。也有人认为,他们是散落各处的算命者,因为这个职业汇聚在一起,不断融合,终于尘埃落定,决定不再迁徙流浪,在荒山之中找到这样一条河,一个山坡,建起他们小小的村子。
但他们的确像是异族,算命传统、隐语、以及服装,都是异族的风俗。尤其解放前,薛家湾女人的装束,是在西北各处都见不到的,她们梳“高头”(高高的发髻),裹上黑色头帕,穿上带有花边的大襟褂,戴上坠满银穗的耳环。
不管是不是异乡人,他们还是在这里住下了,一砖一瓦地建起一个村子,让屋顶冒起炊烟,在窗上贴满剪纸窗花,在春天的田地里种点东西,在冬天墙根下晒太阳,到了晚上,村子黑漆漆的,小街小巷里,连梦话都听不见,墙壁上有孩子用炭画的小人,龇牙咧嘴,月亮斜斜地照着,像个斜觑着的眼睛,一会儿又落下去了。

(薛家湾)
有段时间,这个村子岌岌可危。当地政府决定,投下巨资,把那里建成一个民俗村,规划都已经在报纸上公布了,建筑要有吉卜赛风格,而且要利用山坡的地形,依山修建房屋,“烘托出民俗村的高大、雄伟之势”,还要修建牌坊、民俗展览区、遗址占卜区。
我知道如果有人肯出资,这里将会变成什么样,我见过无数被金光灿灿的陨石砸中后变得面目全非的青山绿水和曾经保持着古老民俗的小村镇。那里将有镶着红色有机玻璃字的大牌坊、蒙古包、VCD里放着可怕的歌曲,字幕一律是来自电脑的难看的行草,染着黄头发穿着民族服装的年轻男女会献上歌舞和呛人喉咙的白酒,运气好一点的话,他们还会表演抢新娘或者野人草裙舞。大致如此。
当时,我曾经非常担心,那里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建起大牌坊、蒙古包,把出门的人召回,让他们在“民俗展览区”和“现代休闲区”里为来客献上卜卦表演。村镇曾经是个缓冲地带,给卑微的“个人”提供了遮蔽和休憩,佑护着个体的人不被更强大的权力直接压榨,但当村镇因其特性被征用的时候,这些功用都将荡然无存,每个卑微的人,都将直接暴露在灼人的烈日之下。
这看似是繁华,其实是消亡,当风俗被扭曲,当记忆变成展览,当技艺成为表演,而不再具有实际的用途,一切都将向着“消亡”迅速流去。



也许是没人投资,也许是遭到反对,这个项目终止了。2010年,我还和朋友去过那里,那是麦收时节,村民都在地里劳作,只有几个孩子在巷道里奔逐玩耍。小的村子,异常安静,院落门口种植的,都是耐旱的植物,比如榆树和沙枣树,它们被烈日照射着,叶子变成灰黑,院子里,八瓣梅和菊花在盛开,颜色异常浓烈。
我仍旧疑心,那种安静是暂时的。未来无法抵挡,消亡是我们共同的命运,即便是薛家湾人也无力避免,他们为别人指点命运,禳灾解祸,却不能预见自己的消亡,更无法避免这迎头撞来的命运。再坚硬的核桃,也将在时代的重压之下粉碎,一切大白于天下,包括我们小小的神秘,我们小小的温暖,我们“家乡”里那个沉沉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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