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河北有人说你形迹可疑
一辈子活在北京,被河北裹着。你出门往哪边走都绕不开,河北嘛,好像跟诗和远方扯不上。
1983年,那时外来人在山里很显眼。日子一穷二白,河北东部老乡最大的特点,就是爱问这问那:“你从哪儿来?你姓啥?”回答说是北京的;“俺村某某也在北京上班,你认识他不?”他以为北京就是个大村,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一个人出门干啥?背个大包咋不坐汽车?”回答说来看边墙;“看边墙干啥?国家要掏钱修么?你一个人咋不管国家要把枪带上?”

后来还被跟踪了。有人跟我保持距离在后头探头探脑,我在弯路大石后拿出刀磨着,等他过来猛然问:“你干嘛老跟着我?”
他吓一跳梗着脖子说:“你不是北京人,我去过北京。你口音不像,走道儿也不像,城里人走不了俺们这绕脖子山道。”
跟踪者不卑不亢,既不像治保员,又不像横行乡里的黑恶势力,是个普通山民。我说“是吗。”
“你不是北京人,一准儿不是。你穿的鞋、衣服裤子在北京都不时兴了......我跟着你好几天了,我一直看你在俺们山沟东走西窜,摸不着你的意图,你这人不收鸡蛋也不卖个啥,你到底是干啥的,我看你就是个形迹可疑!”

我在翻毛皮鞋面蹭干净刀锋,说:“你说我不是北京的就不是——你见过逃犯吗?”
“见过。”没想到他口气不软也不硬。
“那你想干嘛呢?”
“逃犯,俺们山里人不管......”
我下山风快,他还跟着我,我边走边留神他的举动,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到我跟前。他跟不上了,嘟嘟囔囔:“你不是北京人,不是,你走道比俺们山里人还快……”拐过几个山湾他不见了,我又回头几次,山谷寂静,他没再跟踪我。从高处看河北大地,冀东平原背倚燕山山脉,东临渤海。那年冬天东部长城线上出现一个装束奇怪的人,经常问路。人们知道关口内外很远地方的事情,而对长城沿线知之甚少,几十里就隔绝了彼此,因为没有路。惮于塞外高纬度的苦寒,我尽量在南侧浅山区游走。
我背个巨大背包。马车从身边经过,车把式高高在上地说:“你是个卖艺的?”不知是诙谐还真这么想。拖拉机从我身边突突过去,扬起烟尘,车尾挂着一堆灰头土脸回看我。
1983年,出门得带介绍信,吃饭要粮票。
从山海关向西经义院口、界岭口、冷口、喜峰口、将军关等长城关口,那时冀东地区抚宁、卢龙、迁安、迁西、遵化一带的老乡黑袄黑裤爱揣手,还带有对异己的无限好奇。那时我还年轻,一路被盘问到崩溃。走到傍晚,好像是进村求宿被拒,倒是灌了一壶热水挂在胸前。空空的土路骑过来个赶集返回的老乡,自行车驮着筐。他身量高大与我并行,问:“前边没村了,你这是住哪儿啊?”
我没好气地说走到哪儿住哪儿。他无声地推车跟着我走一段,最后从筐里拿出卖剩下的小苹果给我。我两手捧不住了,他骗腿上车骑走了。鸡蛋大的小苹果,咬一口滋味凉甜。
前方三个人站在岔道上说话,那是改革开放之初,两位扶着自行车,另一位推着小木车,似乎谈一笔生意:“再给他两块钱,就齐了。”“齐了。”他们分开,走不同方向。我插入小道儿朝远处走,旧砖窑像巨大锅灶孤立平野,风扬起红色烟尘。为啥避开人呢?为啥像野外孤狼,总想找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过夜?我一整天顶着大风走,不想跟谁再说一句。看窑小房木门锁着,我以当年那点儿功夫两个飞踹没得手,只好下到废窑的斜洞里铺开睡袋。洞外微光中闪过人影,好像幻觉。不放心上去巡查,前后左右都没人,冰河对面树林黑了。回去头朝着洞口钻入睡袋,手上绑着防身武器。次日天亮正收睡袋,头顶一声大喝:“干什么的!”
洞口一个老汉身影,手持棍棒。他说昨夜回来发现有情况,门别儿弯了,巡查一圈没发现人,“敢情是你干的。”他邀我进他小屋吃了饱饱一顿才走。
我上路太早,矇昧山区的记忆变得荒诞不经。一天,一个老汉挥着牧羊鞭朝我跑来:“不能照,千万不能照啊!”他冲过白石滩呼嗤带喘:“这地方你们城里人照过像了!大前年来过两个唐山的,就在你站的地方……”
中午,我在石垒的田坎后坐下,靠着背包睡去,身后一排酸枣刺,这儿阳光很好。略高于土道的田地两位村妇推着小木车平整土地,风里的话有一搭没一搭:“活着有啥意思?”
“俺不知道。”
“人活着图个啥?”
“为了吃!”
“那猪也知道吃。”
“......”
“你为吃,还为......”接着是戏谑自家房事的嬉笑。我起身,她们没想到空空的田头猛然冒出个巨型大包,长腿走了。






这就是咱河北吗?那么疏离,那么乏味,要是我最初走的不是山海关而是嘉峪关那头呢?在咱冀东老乡骨子里,既有燕山深处石磨的笨拙,又有渤海鱼类咸味的狡黠。我在小冰河边坐下吃东西,附近田地一个撒粪者偷眼瞄我,吃好了我朝他走过去,他别过脸拿着劲儿。我问他路,他告我向北。指的是丘陵背后陡峭的山,我有点警觉,没路啊。那天傍晚我在一个个土丘间奔窜,看不出方向,后来山前出现小村。有个挑水汉子走下来,扶着篱笆问我:“谁告你这么走的——把你耍啦!”他嘬着牙花子望望天,给我指了路;进村前我坐在石头上喘息,一位老乡主动邀我住他家。我累坏了见人就掏心窝子,吃饭时说他儿子要去天津干临时工,发愁没粮票。话赶话我说我有我有,好像有预谋他立刻让孩子说谢谢......
那年春节临近,乡野间车马多了,冰河上土路间人影缓慢挪动。土坎下靠着一位揣手晒太阳,我坐在他身边:“这儿背风挺好啊!”他说:“也背不了多少风。”胳膊夹着赶集买的年画走了。一群人过来,“这儿有个人啊!”像一群黑鸟围住我,你一句我一句:“你是个变戏法的吧?你会点啥吧?吞铁球?吐焰火?你娶媳妇没有?快过年了你咋不回家?”这疲惫的行走、这没完没了的盘问,我觉得无数黑蚂蚁在衣服里爬。我说“你们是干啥的?”
“赶集回来。”
“现在去哪儿?”
“回村呗。”
“那就——滚吧!”我肯定是疯了,抄起老头遗落的棍子喊:“滚!滚!”他们也不恼,黑鸟一样散开,边走边回头,嘟嘟囔囔:“怪人,怪人。”
那时,我眼中的山民神态猥琐动作迟缓,村头窜过一头“嗷嗷”叫的黑猪才显出活力。而身后的长城高峻挺拔,很难想象,在冷兵器年代这样的族群怎么拥有如此辽阔的疆域,人种退化了吗?我困惑不已。
当年遇见的人老了,或死了,山河依旧。活到这岁数,我只记得从前。听说后来山海关附近不断有奇葩之人循边墙西去,老乡早已见怪不怪。那一年,所有怪诞的记忆都在旷日持久的大风里,回放起来跟假的似的;话说回来,以我当时的可疑形象在长城眼窝般的注视下,也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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