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塞俄比亚跑步
2018年11月18日,我站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街上,等待“大埃跑”(Great Ethiopian Run)比赛开始。我从2010年开始跑步,如今已快8年,然而参加正式的国际跑步赛事,这还是第一次。当埃塞俄比亚航空(Ethiopian Airlines)的飞机轮胎,稳稳触及博莱国际机场跑道的一瞬,我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海明威所谓的“非洲的青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天空非常晴朗,没有一丝云彩,气温24度,微风习习。进入11月后,埃塞俄比亚的天气大致都会如此:没有比这样的天气,更适合跑步了。

真正意义上的“非洲”,我也是第一次来。此前,我在摩洛哥独自旅行过,但那里的文化氛围,毋宁说更接近阿拉伯。在埃塞俄比亚的几天,我利用赛前的空余时间,去了东非大裂谷在埃塞俄比亚境内的东支裂谷带。在兰加诺湖和阿瓦萨湖畔的度假村,静静度过了两个夜晚,身体终于适应了时差和当地饮食。等回到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时,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跑步了。
比赛前一晚,我参加了埃塞俄比亚著名马拉松运动员海利·格布雷塞拉西(Haile Gebrselassie)的站立式晚宴。“大埃跑”比赛就是由海利一手创办的。晚宴在希尔顿酒店举行,必须经过严格到匪夷所思的安检,然而进入一旦宴会厅,就会看到世界各地的跑步爱好者聚集一堂,兴奋地笑着、聊着。我从侍者手里拿了一瓶圣乔治啤酒,加入到人群之中,一边互相寒暄,一边等待晚宴的重头戏——海利出场。
海利是世界最著名的长跑运动员,有“长跑皇帝”之称。他长达20年的职业生涯中,打破过多项长跑世界记录。2008年的柏林马拉松比赛中,他更以35岁的年龄,跑出2小时03分59秒的世界纪录。在YouTube上,你会看到很多长跑爱好者,一帧一帧地分析他跑步的姿势,希望以此破解其长跑的秘密。其实,海利出生于埃塞俄比亚中部小城阿塞拉,是一个在农场长大的孩子。童年时代,他必须每天早上跑10公里去上学,晚上再跑10公里回家。这塑造了他独特的跑步姿势。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海利跑步时左臂弯曲,好像还拿着课本。
海利出现在宴会厅,立刻像真正的皇帝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退役8年了,他依然清瘦,穿着西装,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他站到演讲台上,发表了简短的致辞。他感谢了所有前来参加比赛的人,希望大家能尽可能地享受比赛的乐趣——更重要的是,享受长跑的乐趣。他还特意说明,这一次有厄立特里亚的选手参赛——2018年7月,埃塞俄比亚才与厄立特里亚结束敌对关系——海利的话引来了众人的掌声,而他展露标志性的笑容,额头上出现几道深重的抬头纹。
比赛在第二天早上9点开始,我早早来到位于Yekatit 12纪念碑处的起跑点。10公里的比赛,将从这里出发,沿着俄罗斯大街,进入洛伦佐·塔扎兹大街,再拐入乔治六世大街,最后回到Yekatit 12纪念碑。沿途会经过圣三一大教堂、埃塞俄比亚国家博物馆。比赛当天,我无暇顾及路线上的景点,于是在赛后又沿着赛道徒步了一遍。我有这样的想法:对我来说,只有了解埃塞俄比亚的历史,将历史与跑步结合起来,才能令这次比赛变得更有意义。
Yekatit 12纪念碑是一座高耸的纪念碑,纪念被意大利纳粹屠杀的上万名埃塞俄比亚人。据统计,屠杀导致19200人被杀,占当时亚的斯亚贝巴人口的20%。这无疑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也是意大利第二次入侵埃塞俄比亚。1896年,埃塞俄比亚曾打败过入侵的意大利,成为整个非洲唯一一个打败过欧洲强权的国家。

纪念碑旁有一座东正教堂,礼拜声在空中回荡。埃塞俄比亚是最古老的基督教国家之一。公元4世纪,叙利亚传教士把基督教带到这里。在这里,东正教依旧保留着古老的形式,仍然给予《旧约》极大的荣誉,而教徒们也依旧遵守《旧约》中的割礼、斋戒等仪式。直到今天,大部分埃塞俄比亚信徒,仍然坚持每周斋戒两日。我后来发现,几乎每一家埃塞俄比亚传统餐馆里,菜单上都会有“斋戒餐”(Fasting Food)。
比赛开始了,我与上万名跑者一起踏上10公里的旅程。我们沿着俄罗斯大街前进,两侧都是加油助威的当地人。道路状况并不算好,路面时有破损,上坡路段也颇多,但好在阳光明媚,参赛者们的兴致也很高。尽管不少人只是抱着游玩的心情来纯粹享受比赛的,但是和这么多人一起奔跑,还是不免感到肾上腺素流到了全身的每个角落。

经过绍拉市场,赛道拐入洛伦佐·塔扎兹大街。洛伦佐·塔扎兹是埃塞俄比亚的著名外交官。意大利第二次入侵埃塞俄比亚期间,海尔·塞拉西皇帝流亡英国,洛伦佐正是这位皇帝的外交代表,肩负着在国际联盟为国家发声的使命。在洛伦佐大街的尽头处,矗立着著名的圣三一大教堂。它有着巨大的穹顶,还有明亮的彩色玻璃窗,上面描绘着《旧约》和《新约》的场景。比赛结束后,我特意参观了这座教堂,发现海尔·塞拉西皇帝和妻子的陵寝就安葬在教堂内部。
海尔·塞拉西皇帝统治埃塞俄比亚长达45年之久。“二战”期间,他全力抗击意大利侵略,最终收复失地,被人民尊为“埃塞俄比亚之父”,享有“非洲雄狮”的美名。然而统治末期,海尔•塞拉西日益腐败专权,终于酿成1970年代的大饥荒。饥饿的百姓在愤怒中反抗,而海尔•塞拉西也在兵变中遭到废黜。海尔•塞拉西的故事堪称埃塞俄比亚当代历史的辛酸注脚,波兰作家卡普钦斯基曾就此写出《皇帝》一书,为这位悲情人物做传。
进入乔治六世大街后,路边的喷水车开始为选手们降温,当地乐队则载歌载舞。乔治六世是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父亲,收留了流亡的海尔•塞拉西国王。这时,一个漫长的上坡路段,让我和很多人一起放慢了脚步。这是最后的时刻,因为跑到这里时,10公里的“大埃跑”已接近尾声。我跑过坐落在乔治六世大街上的国家博物馆。后来,我又来到这里,观看了馆内最著名的陈列:早期原始人类“露西”(Lucy)的骨头化石。
1974年,美国考古学家在埃塞俄比亚的阿瓦什山谷发现了露西的化石。露西生活于约320万年以前,具有类似猿的脑容量和类似人类的二足直立行走方式,这支持了人类进化争论中直立行走在脑容量扩充之前的看法。后来,同样是在阿瓦什山谷,考古学家又发现了更古老的人类化石“阿尔迪”(Ardi),从而证明了人和黑猩猩在比预期更早的年代已分别演化。
到达终点,身上已是大汗淋漓。10公里最终用时1小时10分钟,并不算很好的成绩,不过跑得倒是十分开心,也颇为享受比赛的过程。终点的工作人员递来一枚纪念奖牌。我绕过人流,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一瓶冰镇的圣乔治啤酒。街上响彻着欢声笑语,让人觉得此刻是一个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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