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十三林

霍尔是西藏对蒙古的称呼。藏区有不少地方叫霍尔，阿里有个霍尔，2009年骑行新藏线时我曾在那里住过一晚。此次旅行将要经过的丁青、巴青和索县，属于传统上的藏北三十九族地区，也被称为霍尔。

康区的霍尔地方以甘孜县为中心，包括炉霍县和道孚县部分地区。霍尔十三林是格鲁派在康北霍尔地方建立的十三座大寺，其中十座位于甘孜县境内。我两次途经甘孜都未及游览，此次行前便打定主意，再到甘孜，甘孜寺和大金寺是一定要去看的，如果时间允许，白利寺也可以去看看。

甘孜寺号称霍尔第一林，是曲吉·昂翁彭措在霍尔建立的第一座格鲁派寺庙，位于甘孜县城旁的山上。甘孜意为洁白圣洁，先有甘孜寺，后有甘孜县，再后，才有甘孜州。

到甘孜寺要从一片叫做根布夏的民居中穿过，根布夏曾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村子里路很窄，交通混乱，往来司机互不相让，想从空隙中穿插过去的三轮车和摩托车把路彻底堵死，交警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道路疏通。

在县城远远看到山上一大片，有点惊叹于甘孜寺的规模，上山后才发现很多房子仍然是民居，寺庙本身并不大。霍尔十三林中我之前只去过道孚的灵雀寺，灵雀寺很小，仅有两座佛殿，10分钟就可以看完，当时我想，灵雀寺地处霍尔的边缘区域，规模小一些情有可原，甘孜寺、大金寺等几座核心区域的大寺必定气势非凡，实地看了才知道，甘孜寺比灵雀寺也大不了多少。

（甘孜寺大殿）

整个寺庙都是1980年代重建的，满满的八十年代感，没有历史感，也没有现代感。弥勒殿里采光不好，感觉阴森森的，佛像也比较粗糙。钢筋混泥土的大殿毫无设计感，造型呆滞，装饰笨拙，汉藏结合的风格显得不伦不类。大殿有四层，一楼大经堂的大门关着，无法上楼，只能在外面看看。僧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远看很壮观，近看只是一堆破旧的房子挤在一起。听说寺内的图书馆藏书颇丰，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如今的甘孜寺，早已与过往的历史一刀两断。1960年代“破四旧”摧毁的不仅是佛殿经堂，第三次康藏纠纷后格鲁派在康区残存的扩张野心也一并被彻底摧毁。

我在寺中盘桓一阵，实在找不到什么可看的，便找个靠近山崖的露台坐下，欣赏山下的甘孜县城。夕阳在天边，雪山在眼前，急速发展的县城生机勃勃，我身后的甘孜寺在斜阳的阴影中孤独地矗立着，老迈而颓唐。

作为格鲁派在霍尔地方建立的第一座寺庙，甘孜寺见证了格鲁派在康区的扩张史。五世达赖被公认为历代达赖中成就最高者，他不仅建立了甘丹颇章政权，确立格鲁派在卫藏的政教统治地位，还竭力扩张，让格鲁派的势力深入青海、蒙古和康区。因为握有政权，在卫藏清除异己比较容易，其他教派在卫藏逐渐失去生存空间，要么改宗格鲁派，要么退出卫藏。同样，因为取得蒙古可汗的支持，在青海和蒙古的扩张阻力也比较小。康区则不然，这里土司林立，各有地盘，各有算盘；其他教派，特别是宁玛派，在此经营多年，势力十分强盛，格鲁派要想在康区立足，难度可想而知。

五世达赖善于借势，在蒙古各势力之间长袖善舞，他借助和硕特汗国的固始汗取得西藏政教大权，又扶持在他座下学经的噶尔丹夺取准噶尔汗位，建立准噶尔汗国，用准噶尔汗国来钳制和硕特汗国。在康区的扩张上，他仍然准备借重蒙古力量，这一次，他选中的是正在哲蚌寺学经的康区霍尔家族子弟昂翁彭措。

五世达赖为昂翁彭措回康区传教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说固始汗发下宏愿，要在康区建立十三座寺庙，弥补自己当年领兵入康时杀伐过重犯下的罪孽。固始汗是一代雄主，他有忏悔之意，有心弘扬佛法，当然是好事。只是，固始汗在领兵入康击败白利土司顿月多吉前，先在青海灭却图汗，平定康区后又领兵到后藏灭藏巴汗。青海和后藏两地的杀伐都不轻，又已在他治下，也没见他建寺忏悔。

昂翁彭措没有直接到霍尔传教，回到康区后他先找到了德格土司。白利土司被灭之后，德格土司继承了他的大部分地盘，一跃成为康区势力最大的土司，牢牢掌握着卫藏通往康区的门户。如同美国很多大公司在大选时对民主、共和两党均等赞助竞选费用一样，德格土司对藏传佛教各教派均衡下注，只要能帮助他维系统治，他从不吝啬供奉和施舍，对日薄西山的宁玛派、萨迦派如此，对蓬勃崛起的格鲁派同样如此。昂翁彭措在他的帮助下建立更沙寺，这是康区的第一座格鲁派寺庙。

有了这个支点，到霍尔传教便顺理成章，很快他便说服霍尔五土司中孔萨土司，扩建其治下的甘孜寺，并改宗格鲁派。由此，格鲁派在康区急速扩张，不仅压缩了其他教派的生存空间，也对各土司形成威胁，甘孜寺、大金寺等大寺鼎盛时僧人超过三千人，寺内又藏有大量武器，稍有情况便能化僧为兵。1930年代末的甘孜事变中，甘孜寺僧人与班禅行辕一同起兵，一度占领临近三个县，给刘文辉带来不小的麻烦。

（从甘孜寺俯瞰甘孜县城）

下山时，同行的一位朋友感觉头痛难忍，要求去医院就诊。正好甘孜县医院就在山脚下，我们径直去了县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认为并无大碍，只是普通的高原反应，建议吸氧缓解症状。

这边刚吸上，另一位朋友也感觉自己的高反很严重，他也要吸，这多少让我感觉有点意外，差不多十年前，他分别从川藏南线和北线两次骑车进藏，都没有发生高反，此次开车倒有了反应。

一下子放翻两人，行程可能要做出调整。如果他们吸氧之后能够迅速缓解，我们尚有时间参观大金寺，然后赶到马尼干戈过夜，否则只能在甘孜过夜，明天再去大金寺。

大金寺也是八十年代重建的，看过甘孜寺后我对大金寺不抱太大希望，因其见证历史，还是想去看看。1930年代初，大金寺与白利土司之间的简单财产纠纷最终演化为第三次康藏纠纷，藏军大举进攻，将康区大半地域收入囊中，可以说是分裂势力实践“大藏区”理念最为大胆、最为激进的一次行动，藏军败退之后，与刘文辉签订《岗拖停战协定》，金沙江作为川藏界河沿用至今，“大藏区”的迷梦亦如烟尘消散。

西姆拉会议中，噶厦政府作为谈判一方，提出的条约草案中，明目张胆将独立作为第一条，还对统治范围作了细致的描述，即所谓的“大藏区”——大体要求将藏人聚居的区域统统纳入治下。条约虽然被拒，但噶厦政府一直将其作为行动指南，不断寻找机会进犯康区，前两次康藏纠纷都是基于这个理念采取的行动。

大金寺与拉萨联系紧密，深知噶厦政府的扩张野心，在和白利土司的财产纠纷中有恃无恐，主动升级矛盾，制造条件让藏军出兵干涉，进而彻底占领康区。噶厦政府敢于出兵，是看准了形势，当时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江西中央苏区不断坐大，宁粤对峙促成各路反蒋力量大联合，蒋介石疲于奔命，无暇顾及西南。刘文辉是川康边防总指挥，此时四川省内乱作一团，刘文辉应付刘湘已是力有不逮，无力顾及康区。

藏军出兵后势如破竹，攻下甘孜后，挥师南下，攻下新龙和理塘后再大举东进，兵临炉霍城下。双方在炉霍形成对峙之后，噶厦政府开始与国民政府和谈，和谈是希望国民政府能承认占领康区这个既成事实。双方谈判特使各怀心事，在长达一年半的谈判期间居然一直没有直接见面会谈，沟通全部通过电报。九一八事件爆发后，朝野各方都要求快速解决西康问题，双方特使协商后提交的方案核心内容是承认藏军对康区的占领。草案流出后，川康一片哗然，蒋介石决定不予签署，终止和谈，召回特使。此时刘文辉在川内争霸中败于刘湘，退守康区，蒋介石正好授权他解决西康问题。

占领康区一年多时间，谈判中又占尽优势，噶厦政府信心爆棚，一心要实现“大藏区”。在英国的支持下，开始进军青海，没想到出师不利，被马步芳迎头痛击，损失惨重。刘文辉抓住机会开始反攻，一路打到金沙江，俘虏了不少藏军将领。噶厦政府震惊之余，通过英属印度政府要求与国民政府和谈，在英印政府的斡旋下，与国民政府达成和解。分裂势力的嚣张气焰遭遇沉重打击，噶厦政府认清了自己的实力，从此，“大藏区”只在口头说说，再也没有实际行动。

大金寺在川军的反击中被毁，僧众大都流散到昌都，停战后国民政府为了安抚拉萨方面，专门出台大金寺恢复善后办法，出资两万元修复了大金寺。元气大伤的大金寺心有不甘，频频寻衅滋事，但是噶厦政府在实现“大藏区”方面已经沦为口炮党，失去这个使命的加持，大金寺再也无力兴风作浪。

（甘孜寺里一座佛殿的屋顶）

天色将尽，两人还在吸氧。骑车的朋友有所缓解，另一位仍感觉症状在加重，他认为自己无法继续行程，希望能尽快下撤。直接把他送回康定最为方便，但是我们来时遭遇了折多山大堵车，在山上被堵了7个多小时，因山上天气没有好转，返程担心再遭遇堵车。另一种可行方案是继续往前走，争取明天赶到昌都，后天早上可以从那里坐飞机回成都，这样，免去堵车之忧，我们也不至于大幅影响行程。

明天要赶到昌都，还要留出时间游览玉龙拉错和德格印经院，我们必须凌晨5点半出发，经过大金寺时才6点过，寺庙肯定没开门，只能与大金寺擦肩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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