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骑辽水旁

By 孙助 2018-07-05

马蜂窝旅行家专栏出品| 已有3790人阅读

骑行辽水，纯属即兴。

过几天在沈阳有个聚会，我提前出了门，想在辽中先逛逛——辽宁中部离京不远，好像也很熟悉，其实去过的地方并不多。

很久没有骑车旅行了，挺新鲜的，也挺辛苦的，跟清炒苦瓜一样败火爽口。小酒一个人喝着，小店一个人住着，小路一个人走着，小景一个人看着，真够小资的。

★ 盘锦买辆旧“梅花”

早5：38下了火车，昨晚的酒还闷在喉头，好在盘锦的清晨，云天白蓝，空气清冽。出车站不远的红旗剧场门前，是个早市，围着一大帮找零活干的临时工人，像个非法集会。向东不远，是个旧自行车跳蚤市场，卖车人也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们更像早起遛弯聊天的，跟那帮临时工人不一样。

我这时还没想买车子，一门心思想着去看看辽河。多年前我骑车经过盘锦，当时是沿着海边，只记得到处滩涂，长满枯黄的芦苇，像穿过一片黄纱帐。一些穿着号服的犯人正埋头收割，几个荷枪实弹的狱警看着他们。

坐在一个街头小广场发呆，打听去河边的路，结果没人知道，他们都不是本地人，一半是来此疗养的病人，一半是帮着看孙子的老人，突发灵感，为什么不去买辆旧车子呢？可以想去哪去哪，骑完送朋友，又换一顿酒菜。于是转回旧车市场，那些车子均价一百，我看中一辆加重老车，梅花牌，可能是辽宁特产，车龄20年不止，要价70元。卖车大爷旁边一帮帮腔的：后胎新换的，气足足的；锁是原装的，还有钥匙呢；车蹬子是木头的，钉了一层胶皮；前轮多俩保险叉，比一般车扛撞；后座也凿实，能驮个人。我骑了一小圈，大爷说：没事，你尽管骑远点。这车搬着沉，骑着轻；不好起步，起步就不好停下，惯性大；链盒有点磨链子，骑起来格愣愣响；圈有点龙，把有点晃；只有后闸，闸皮只剩三分之一，刹车费手和鞋。心里凑足意义，掏钱大方，买了骑上，直奔辽河。

★ 西佛镇上遇近亲

盘锦双台子区的辽河岸边，新修了广场，明晃晃一大片，铺着大理石地面，短裤姑娘跑步，白衣老者练太极剑。因这几天雨多，辽河水丰且绿。往下游看了一眼，那里植被丰富，据说到了海边，才能见到红树林。我没去，沿着河堤直接上行。

没走多远，河堤路没了柏油，路况泥泞。看地图知，此段辽河附近，城镇少，居民也就少，河堤路肯定修得不好。回返，找210省道。没骑多久，出了城区，第一个村子叫光正台——这个村名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总觉得它跟蒋总统有关。路上车少，两侧树荫，小风吹着，加上格愣愣响的车子，你肯定能想起何勇的《姑娘漂亮》。有些村名起得可爱，“七棵村后七棵”，都不知该怎么断句；叫“园林”，既没园子也没林子，只有稻田和麦子地。

10点至高升镇，在镇农贸市场吃羊杂素包子。大碗羊杂才5元。对面老者耳朵不灵，却拨我半碗馄饨，我说我也吃不了。问他镇上有没有老城墙或老庙，他都说没有。开店大妈说，他当过志愿军，后来在镇上粮库工作，现在退休金6800呢。听出一点嫉妒。她还问我是不是收大蒜的。我好像没打听大蒜的价格。

这一带，属辽河冲击平原，不缺河流和泡子，到处一望无际的水稻或麦田。水利搞得也好，故为一大粮仓。饭后，出西莲花、东莲花、小莲花泡等村，仍是林荫路，不晒。又接连过赵家窝堡、孙家窝堡。仔细看，也找不出城堡或大宅门的样子，全是八十年代以后的红砖瓦房，建筑风格特别糊弄。沿路多见辽河油田的磕头机，说明油井已近枯竭，这是最后的抽取。

午时抵台安县城，规模大且新，赶超县级市。城中有小广场，广场上有张学良塑像。碑铭：张学良字汉卿，1901年生于本县九间乡张家窝堡。其父张作霖崛起于晚清，攀援发迹，督统奉天省。他1929年为《台安县志》作序，并出资兴办台安新民小学。最出名的事，即“西安事变”。

又骑二小时，至西佛镇。镇关西是福隆寺，看不出一点古迹，全部贴着紫红色瓷砖。喷绘宣传栏称：该寺始建于明正德年间，1994年重修。镇较破旧，没什么人。找唯一的小旅店住下。店老板看我身份证，他问我的辈分。论起来，我们还没出五服——祖爷爷、爷爷都是同姓同辈的，弄不好还真拎得上亲戚。他说他爷爷就是自山东闯关东来的。当年闯关东的队伍，沿着渤海湾，一路沥沥拉拉，看看旁边的荒地没人种，一家子也走不动了，扎个窝棚就扎下根了——他们怎么不坚持一下，走到大城市呢？省得子孙后代面对“三大差别”呀。这段历史，注意一下当地的村名，就能猜个差不多。

旅店一家人都信佛，上师是藏区的，大厅墙上挂着一张上师的彩色大照片。他们白天做圣诞树上挂的各种小手工艺品，晚上则集体诵经，挺虔诚的。

★ 三个堡子一个湖

一夜雨，睡得香。

早上没找到早点摊，直接上路。路上有积水，路基多淤泥。骑行不远，即红庙子辽河大桥。河床宽过百米，三分之二无水，河中有大片沙洲。部分河床因为平整，被种上了玉米。四五个养路工人正清理路基上的淤泥。此前一直是林荫道。有些地段是人种的杨树林子，林子里散养着牛羊。过桥即入辽中县，在桥头吃了包里带的真空鸡腿。这种前景不明的旅行，包里一定要带点吃的，因为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桥东的第一个村子叫马龙，并非车水马龙。见有孙家窝棚、赵家窝棚等村名。很快至辽中县城，在一拆迁区附近的小店吃了包子、片儿汤。拆迁区有人正跟城管纠缠，围观的人多。后知是即将新建的高楼有可能挡住老居民楼的阳光。

10点出县城，路况好，人车少，又是一路林荫。很快至养士堡镇，打听当地人，均说没有老城墙。短信几个朋友。小华回：养士堡在清顺治年间成村，因多有养猪户，故名养猪圈，后人觉不雅，于1923年改为现名。前后路段多有鱼塘，说明地下水位高。

至冷子堡前，见些村名，如：大古城子、中古城子、小古城子。短信王爷，他回也不清楚，估为某代边疆吧。还接连见了三个基督教堂，看上去均新，规模可比“文革”时期的一般礼堂。遇一当地人，他说，没有老教堂，都是近二十年建的；发展很快，一次礼拜可近千人；自己是基督徒，牧师是本地的。我问有无老庙。他犹豫一下，说早拆没了，不远处有个新的。他知我是山东人，连夸山东大棚蔬菜搞得好，这边都是学的山东。这一带，大棚连片，看上去收入较高，村房也较台安乡下的新阔。

午后至前当堡，见了“沈阳西湖”的水泥牌坊，字已斑驳，没有守门员。我知右手不远，即有大片水库，未进。后至仙子湖自然保护区，费孝通题名“中国荷花之乡”。有收费处，票价30元。见守门员正埋头玩手机，我直接骑了进去，犹如遁入一个空门。景点内的建筑全空着，野渡无人。湖面开阔，铺满荷花，各种鸟飞翔。抽了根烟，欣赏了一会儿落霞和孤鹜——就当它们是鹜吧。再出门时，拦车的横杆已经落下。我紧贴岗楼的人行道，擦着球门立柱，出了底线，守门员还是没有发现。

傍晚入残破新民县的大民屯，好像进了一个废品收购站。我进的是老区，新区则象解放区，那是一个欧化的新天地。住在一家电器修理店兼旅店里，没有喝的热水，但有大批蚊子。20元一个床位，不能砍价。厕所在院子里，是真正的茅坑，鸽子与苍蝇共舞。

天阴重，暴雨即将来临。吃旅店旁边的回民包子羊汤，味道纯正。旁边吃面的俩初中学生，求我要烟抽。我问，你俩多大。其中一个回答，十六。我说，过两年吧。所以一个骂另一个，你怎么不多说两岁？回民老板说：我十岁就抽烟了。我想啊，如果是我儿子跟我要烟抽，可能就给他了——我够虚伪的。

★ 小泥沟里翻船了

天没亮，老板敲门，问我几点走？我看表，才6:30。推车，气皿芯崩坏了，后胎瘪。不远处有修车摊，老师傅给配了一个，钱也不收，即回屋吃饭。我硬给了1元。

向北行约10K，至大路口，打听去石佛寺镇的路。有人说要绕道兴隆堡，有人说兴隆店有近道，但不好走。于是吃了包子油条，选走兴隆店近道。很快遭遇烂路，到处坑洼，不知深浅。骑车需要提防汽车，不小心会溅一身水泥。在兴隆店再三打听，人说过了火车涵洞，上了立交，就好走了。结果穿过涵洞，右拐是个泥坑。一个蹬劲儿没调整好，连人带车扎泥坑里了。爬起来时，整个左半身被泥糊住，不会有人认出我了。

前方不远有个配电所，眼见有人进去，希望找水洗一把，怎么敲都没人应。站在太阳地里晒半小时，身上的泥巴干得差不多了，揭下一层兵马俑来。好在包里还有衣服，换了一身，包里那堆泥巴像块垒。连日雨天，要尽量避免在穷乡僻壤骑行，可变速的山地越野车可能好点。

跨过立交，继续北上，接连大片水稻、玉米、大豆田。过罗家房，在老牛圈右转上了省道。可能为了开发旅游，宽阔大道直达石佛寺镇。远远可看见七星山，以及它上面的残塔和碉堡。七星山感觉最多200米高，但在平原上显得稀罕。镇里老人说，山上的塔不知年代；三个碉堡是民国的；过去有寺，现正重修。一直骑到辽河边。橡胶水坝憋出一个小水库，灌溉石佛灌区的庄稼。水坝边有警察看守。山坡上有个“白家台烽火台遗址”碑，完全看不出所谓的烽火台了。

推车上七星山，看残存的古塔，只剩一层半的一角，从地基还能看出是六角型的，阳面二层有佛龛，两侧胁侍为砖雕，金刚怒目犹可辨。山顶的两面因采石，挖成了绝壁。朋友小华帮查信息——该塔始建于辽代咸雍十年（1074年），六角七层，实心密檐砖塔；塔角为圆形倚柱，上有宝盖，飞天斗拱；1960、70年代遭到破坏；1982年发掘地宫时，发现石、铁、金、银四重函，内盛有103粒水晶、珍珠、玛瑙“影身舍利”；当年（双州城双州县）这里的时家寨净舍院中，有锡伯族、满族、汉族僧人48人。此塔北望，一座大寺正在重建，辽河由东向西逶迤而过；南望，正是沈阳市的干洪区，如果沈阳主城区没有东移，塔就在城市的中轴线上。

沈阳的远兄一直召唤，我也不想天天吃包子了，下山有点急。沿土石路下冲，使劲捏闸刹不住——要是有辆上行的汽车……不停念叨“镇定镇定镇定”，拐过一个弯，速度才降下来，出一身冷汗和一口长气。随后的第一念头是，把车挂了吧，别再骑了。傍晚电告远兄，实在骑不到了，谁想错过他准备的烤羊腿呀。当晚宿沈阳北约30K的尹家乡，住没有窗户的房间。关键是，洗了一堆泥巴衣服。

★ 车至沈阳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