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共和国

立陶宛的首都维尔纽斯中心区被涅里斯河（Neris）和维尔尼亚河（Vilnia） 分隔成了三份：旧城，新城和对岸共和国(Uzupis Republic)。对岸共和国本是旧城的一部分，这个从前的犹太聚集区在苏联时代遭冷落，房屋凋零街道破败。像巴黎左岸或蒙马特高地或者哥本哈根的Christiana以及世界上诸多波希米亚文艺社区一样，这里聚集着流浪者、性工作者和艺术青年。在共和国成立前的1995年，一群艺术家就在Uzupis（河对岸的意思）立起一座弗兰克·扎帕的塑像，虽然曾在1990年代初被捷克总统哈维尔指派为其文化联络官员，但这位美国的音乐人与立陶宛没有任何联系，塑像的意义更多是象征性的——“我们急切地想找到一个共产主义结束的标志，但同时想要表明它的结束并不总是毁灭和黑暗”。

1997年愚人节这天，一群艺术家、左派青年、梦想家和酒鬼喝大了，他们站出来宣布成立独立的共和国——对岸共和国（Uzupis Republic），并颁布了国旗、货币、总统、宪法，还有一支11个人左右的军队。四月一号愚人节这天成了宪法纪念日，另外一个重要的节日是三月二十一号的新年，这天国民会烧掉旧日记。共和国的国旗有四面，分春夏秋冬，宪法有四十一条，像是一首现代诗。这个政权至今未被任何一国政府承认，总统Romas Lileikis是立陶宛诗人、音乐家兼电影导演，对岸共和国有四位名誉市民，除了三位立陶宛的艺术家：Jonas Mekas, Ugnė Karvelis，Zenonas Šteinys，还有 一位宗教人士。

（国境入口 来源于网络）

通往对岸共和国的桥与大部分略有景色的铁链桥一样，挂满了同心锁。走过交界河的蒙娜丽莎像，就是国境入口了。主街与许多欧洲城市的另类艺术街区相似，布满了画廊、咖啡馆、工艺品店、纹身店和有机食品店。这条路的命运大概和大理的人民路，北京的五道营颇有相同，难逃自边缘到主流和商业化的演变，这个曾经破败的另类文化区无可避免地成了一个游客的朝圣之地。转了一个弯到小巷里，是更老旧的Uzupis本来的样子:不起眼的工作坊，落魄的squat，布满涂鸦的艺术空间。傍晚的日光穿过冬天的冷空气，在地上拉出长长而凛冽的影子，灯柱上喷绘着无政府主义的标志。不经意走入一个艺术现场，柏林来的艺术家和当地艺术家一起在墙上画着大幅的作品。像是蛮重要的一件事，另有许多酒水分与大家喝。似是已经微醺，对画作毫无印象，熟识的、陌生的、身着彩衣的艺术家与旅人手捧冒着热气的香料红酒，彼此招呼着。包立在一旁，等待它的主人慢慢物色今夜的落脚处。

本世纪初的时候，为了纪念动画人Zenonas Šteinys，艺术家在中央广场树立了对岸共和国守护天使像。

（乌祖皮斯天使像）

塑像虽然平淡无奇，然而它附近的墙上，钉着现代诗般的宪法：

1、人人都有权居住在维尼亚河边，而维尼亚河也有权流淌；

2、人人有权在冬天和房顶上烧开水；

3、人人有权去死，但不是义务；

4、人人有权犯错；

5、人人有权让自己独一无二；

6、人人有爱的权利；

7、人人有权不被爱，但不是必须的；

8、人人有权默默无闻；

9、人人有权赋闲；

10、人人有权爱护猫；

11、人人有权照顾狗，直至其中一方死去；

12、狗有权当狗；

13、猫不被强制规定爱它的主人，只是在必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14、人人有权不知道他们的义务；

15、人人有权怀疑，但不是义务；

16、人人有权开心；

17、人人有权不开心；

18、人人有权安静；

19、人人有权信仰；

20、无人有权使用暴力；

21、人人有权对他们的不重要性表示感谢；

22、无人有权设计永恒；

23、人人有权理解；

24、人人有权不理解；

25、人人有权选择国籍；

26、人人有权选择庆祝或不庆祝自己的生日；

27、人人应该记住自己的名字；

28、人人可以与人分享自己拥有的；

29、无人可与人分享不是自己拥有的；

30、人人有权拥有兄弟姐妹和父母；

31、人人可独立；

32、人人对自己的自由负责；

33、人人有权哭；

34、人人有权被误会；

35、无人有权使他人犯罪；

36、人人有权成为单独的个人；

37、人人有权放弃权利；

38、人人有权不害怕；

39、不准失败；

40、不准还手；

41、不准投降。

可以说这个独立共和国本身就是一个行为艺术，在某种程度上，对传统政治的戏谑是最大的政治行为。无论是在外与之抗争，还是进入其中作为改变，都仍是进入了同样的游戏逻辑中。或许这看似无厘头充满矛盾的宪法，可以让我们想想“政治”本来的样子：政治/Politics的词源polis在希腊语中的本意是“城市的事务”。大写的政治关乎个体的生存状况以及个体间共存的方式，而非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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