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斌:跑步于我就是最好的休整
一、初识白斌


在见到白斌之前,我没有听过他的名字。这很大程度是因为我跟体育运动圈子几乎绝缘,也应证了中国“隔行如隔山”的老话。
2017年7月,我在贵阳初次与白斌会面。此前一天,我刚刚答应李镇宇加入“李白跑地球”战队。饭局约在中午,他和妻子一同前来,刚见面感觉有些沉默甚至是腼腆,听说我也是贵州人,他的表情明显活泛了些。饭桌上并没怎么聊跟跑步有关的正经事,倒是说了许多贵州吃的玩的,比较思南跟安顺、贵阳有些什么特色不同。吃完饭就散了,我们都没想起来加微信留电话。我的想法是,如果有缘一起做事,自然有李镇宇组织联络。
送白斌夫妇打车走远,李镇宇问我印象如何?我说,是个简单的人吧。在时兴从复杂人性中找机巧的中国世道里,做个简单的人已属难得。
时光飞逝。我跟白斌再见面已经是“李白跑地球”团队临出国前,2018年2月21日,我们同住在北京牡丹园地铁站旁边的酒店,他说他差点没赶上飞机。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我和他明显没有了客套,但也不显得有多热络,我们都是话不多的内向孩子。
二、不在别人笔下的白斌



智利时间2018年3月2日下午,蓬塔阿雷纳斯,AKAINIK民宿的小餐厅里,我和白斌聊了四个多小时。一人一杯白开水。怕他心理有变化,没有使用录音笔。我用棠小溪送我的无印良品笔记本记下一些关键。其实只要用心,我听过一遍就都记在了心上。
之前有过许多声音建议,包括李镇宇,只是他没有说出来——希望我提早给白斌写篇稿子,可我置若罔闻。白斌已经被很多人写过,如果我在之前,而不是在与他工作生活过后写他,我能写出些什么呢?无非就是文笔结构上比别人好,或者比别人差。所以我沉默着,将此事“拖”到了现在。
四个多小时,白斌跟我聊得很松弛,很顺畅,完全不像采访,就是两个互相不讨厌的男人坐在一起,信马由缰地,说一些过往。基本上是他说我听,有几处他跑得太远,我才紧一紧缰绳,将他扯回来一点。松弛之中,感觉得到他的投入。有沉吟,有惆怅,有反思,更有不少明亮的自信,甚至是炫耀,却没有狂妄。他的表达加深了我对他的好感,也让我确认了自己对他的正向判断。
白斌终归是个简单的人。他的经历乍听起来也相当丰富,甚至有些庞杂,如果以时间顺序罗列,更显得空间位移跳跃并且零碎——
自贵州电子工业学校毕业后,分配工作,很快离职,广西广东,北海东莞樟木头,贵阳,哈尔滨,再回贵阳,直到新千年来临跑去西藏。这一段兜兜转转的七年时光,既是野马无笼头地猛闯,更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一颗极度年轻躁动的心,渴望找到自己的位置却又完全不得要领,甚至几近迷失方向,却又被灵魂深处的不甘屡屡搭救。
但这一切表象的杂乱却终究归于简单。
从贵阳跑步去西藏,以及在西藏的传奇遭遇是他人生最关要的劫数与淬炼,帮助他获得了新生与超脱。
贵阳,遵义,桐梓,乌江,重庆,綦江,合江,宝鸡,天水,兰州,西宁,德令哈,可可西里,五道梁,格尔木,羊八井……
我问他,我一再问他,为什么会想到跑去西藏?他说得最多的是受到西部大开发的感召。我的情绪变得有些异样,又问了一次——你究竟为什么去西藏?
接下来的回应终于让我信服。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到西藏,那几年我已经折腾够了,想来想去,如果继续老路子,干之前打工卖电脑之类的事,无疑还是混饭吃,当时心里已经有了跑马拉松的想法,并且越来越强烈,感觉开始像个蘑菇,但我隐隐觉得它会长成大树。于是就决定去试一试,跑一趟,跑得下去就跑,跑不下去再说。就是很单纯的念头,也是我当时最想做的事情。之所以选择西藏,一是觉得西藏很神秘,二是觉得西藏最艰苦,那么高海拔的地方,应该最能激发人的生命和身体潜能,对跑步会有很好的磨炼和帮助。”
一路的风尘皆可省略。他到了拉萨,在这里每天坚持跑步游泳锻炼生活了五个月之后,“就像中了邪一样”,他在2001年新年来临时突发奇想,从拉萨骑车去墨脱,结果在返回时被困在了多雄拉雪山上。
“我太狂妄了。”他用这句话开头,表情变得肃然,为我讲述他生命中最惊悚也最传奇的一次历险。
“每年10月至次年4月,是大雪封山季。我去的时候还很顺利,气温不高但阳光普照。在墨脱呆了几天返回时,天已将黑,但我并没在意,离垭口还有将近200米的时候,天气骤变,我被一阵浓雾罩住,真的神奇,我居然看不到自己的双手”——白斌怕我不信,将这个情节连说了两遍。“而且我明显感觉气温骤降,突然冷得受不了,我就想添一条裤子穿,结果裤子穿好以后,浓雾中找不到脱下来的鞋子了。几分钟后,雾散开去,我把鞋找到,发现它们已经冻成石头一样,脚穿不进去了。我提着鞋,想接着往上爬,发现大雪掩埋了道路,我试探着,又急又累,双脚很快没有了知觉。我终于瘫倒在冰雪之中,眼泪流了出来。我想到了放弃,没有理由,是不得不放弃。”
白斌昏睡(昏迷,昏死?)了过去。
醒来时,艳阳高照,他重新认定了方向,翻过垭口,连滚带爬从山上到了山下。
事实上,我无法认定白斌叙述的真实性。直到此刻,我仍无法相信一个如此遭困且历时十数小时的人可以脱开死神的罗网。
他讲完这件往事,停顿良久。我本想说他应该是冒犯了山神,最终也是被山神放开了活路。但我没有说出口。他肃然的神情打消了我质疑的念头。
之后他被现实的人类搭救,辗转进入西藏军区总医院,经过紧急救治,医生告诉他,有很大可能要截肢。他几乎要扑下床来,求医生不要截肢。恐惧与彷徨像两把剪刀在头脑中交错,他在内心里喊道,我是个跑步的人,截肢还有什么玩法,截肢不如死在雪山上。
必须承认,白斌是个幸运的人。他必须为神烧高香,神再次站到了他身边。他的双手双脚经过水肿,变黑,肌肉组织坏死,萎缩,剜除,脱落……多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生之变,近乎白骨生肉,竟然重获强健。
与这一次生死奇遇相比,后来的所有坎坷与荣耀都在我眼中显出轻薄与肤浅。
三、和白斌在一起的场景与对话
1.

我采访白斌的那天前夜,我们刚刚从南极归来。他心心念念了七年的愿望,终于开启了实现之路。
“2018年3月1日中午一点,也是中国传统元宵节子时,白斌以中国长城南极科考站为起点,沿一条风光奇美的近海路线跑出18.8公里后,又加跑2.5公里至南极机场结束,跑程共计21.3公里,完成了一个标准的半马。白斌对自己南极首站的开跑表现相当满意。他诙谐地把这第一个里程称为‘开张生意,开张大吉’。并遥祝祖国人民元宵节快乐,祝愿家人朋友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这是我为他发布的简短消息,就像他在我眼前完成的那个半马一样简单平顺。
相比之下,我对他在前一天(2月28日)下午的试跑印象更为深刻。
2月27日晚上19:45,“李白跑地球”团队乘坐DAP公司包机抵达南极。入住俄罗斯南极科考站用集装箱改造的酒店公寓。
次日晨起,朝霞满天,整个上午阳光明媚。
下午3:30,天地间骤然狂风怒号,雨雪横飞。
白斌站在客厅中央,说他要出去感受一下。
俄罗斯站的集装箱公寓建在一个高高的台地上,正是风口。出去的时候,白斌第一下没能把门打开。刚一使劲拉开,风就把门掼到墙上,发出砰的巨响。
我没有随后跟上,在屋子里听风声像群狼围聚,嗥叫着要把铁壁撕开。我看向窗外,飞雪如箭矢激射在玻璃上,发出叮叮的清越之声。
这一切让我突然想要出去,即刻决绝地出去。我用了很大力气把控那道铁门,感到了它的桀骜与驯服。
大风瞬间一把攥住我的胸襟,似要将我抛到空中。我身体往前挣,大风从后背推了一把,我踉跄了一下。
这时,我看见白斌沿一个陡坡往下,后来明白,下坡之后,沿着海蜿蜒的路上,风小了不少。
我就站在台地上,看着三百米外的白斌。
他开始了自己的匀速跑。
大风在我耳边呼呼大响。雨雪渐渐浸透我的裤腿。
后面是一道积雪的大坂。左边是一道奇峻的巉岩。对面是一片深蓝的海,海水被大风吹得沸腾。只有锚定在近海的一艘红色轮船像心中的定见一样,一动不动。
白斌在沿海的两公里车道上不停折返。
我的衣服后背也湿透了。
那个小小的人影在风雪洗练中高大起来。
2.

智利当地时间2月27日中午,在从蓬塔阿雷纳斯飞往南极的包机上,李镇宇问了白斌一句话——要是我们没钱了怎么办?还跑不跑?
白斌想都没想:光着脚也要跑。
见我定定地看着他,白斌说:没事的,按说一双鞋跑500公里就扔掉,但是我可以用它跑5000公里,甚至更远。实在不行,补一补还能穿。
李镇宇说,你们应该知道吧,有很多人都不看好我们这个团队,等着看我们笑话呢。
我说,就让他们看着呗,别理他们。我转头又跟白斌说,其实我很看好我们的团队,我看到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千斤顶,斤两各有不同,但都撑得起自己的担当。
李镇宇说,团队会不断注入新血,估计到五月底我们就兵强马壮了。
白斌说,我们做这件事的轨迹很像那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3.



阿根廷当地时间3月4日,早餐会。李镇宇、白斌、我和沈宸麒、阳盈、Rinus坐在一起。
Rinus从他的专业角度提出缓行休整的建议。因为自中国出发以来,连续旅途劳顿,而陌生的环境条件使得调整一直不够充分。但是白斌明显等不及了。他不同意延期休整,还跟大家开玩笑说,早点跑完,好早点回家。
李镇宇则说,关于这件事,他每天都要在科学和哲学之间找寻折中方案。
讨论很细致,包括每天进食的次数和方式。Rinus说早餐午餐后各需歇息三个小时,白斌说一个小时就够了。
我说,白斌有丰富的运动经验和自适的运动及生活习惯,要以此为重要依据来制定适合白斌的日常计划。
李镇宇说,是的,白斌特别了解自己,这其实才是他最重要的优势。
最后决定,依从白斌的意愿,其他因素皆为辅助。在近两周,白斌会先从半马跑起,听从身心意愿,适应环境,调适状态,逐步加码,趋近理想模式。
白斌最后说了一句,放心吧,跑步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休整。
附:18年间白斌运动纪录及参赛情况
2000年5月1日~7月
从贵阳跑步到拉萨,沿青藏线进入,具体里程数不详。
2001年6月1日~7月10日
为支持北京申奥,从拉萨骑车到北京,途中无装备登临珠峰7000米左右高度,从川藏线出,献旗给北京奥申委。
2001年11月底
参加大连国际马拉松。这是白斌首次参与马拉松比赛,只跑了一半。
2001年12月中旬
参加上海国际马拉松,无名次。
2002年2月
花两万块血本,赴香港参加渣打马拉松,无名次。
2002年12月
第二次参加上海国际马拉松,无名次。
2003年夏
参加嘉峪关国际铁人三项赛,进入前十名。
2004年7月
第二次参加嘉峪关国际铁人三项赛,赛程中自行车爆胎,无名次。
2005年7月
挑选四人组队参加新疆中昆杯国际户外运动挑战赛,无名次。
2006年10月
再次组四人队参加在浙江安吉举办的中国首届户外运动锦标赛,勇夺冠军。这是白斌的第一个冠军,意义重大。
2007年
参加武隆国际户外公开赛,取得亚洲最好成绩,但距离国际最高水平还有不小差距。
2008年
参加中国首届山地运动会,夺得多项组冠军。
2010年
参加北京第二届TNF100公里赛,因跑错路线屈居亚军。
2011年
参加古丝绸之路人类极限挑战活动,从土耳其经伊朗、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跑回中国西安,耗时150天,总里程1万公里。
2016年
参加八百里流沙极限赛,赛程403公里,耗时92小时26分钟15秒,夺得冠军。
(文图作者:雷梓,2018年3月5日于阿根廷乌斯怀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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