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赤道，我无能的旅行审美之地

“Wake Up！”，在近半小时浸入漆黑的沉默之后，小舟上的菲律宾船夫对着满船的橘黄色救生衣叫唤。向着阳光烘烤的碧绿湖面，驶出黑暗深处的乘客们，包裹在救生衣里，纷纷发出“Oh, nice”的赞叹声。

为印证这是否不过是礼貌性的赞叹，我直接问同船的巴基斯坦游客，“说实话吧，你在洞里睡着了吗？”“一开始还挺新鲜，坚持了10多分钟后，实在熬不住了，你呢？”“如果不是紧抓船沿，我担心自己睡得掉下深水中去呢”，我诚恳回答着。

这是菲律宾西部巴拉望岛北部的“公主港地下河（Puerto Princess Subterranean River National Park）”。位列联合国自然世界遗产（UNESCO）的地位，为它吸引来大量游客，不辞辛苦，从岛屿首府公主港搭乘1个半小时汽车，到Sabang码头忍耐着烈日灼烧排队登记1小时，搭乘20分钟快艇进到公园区域，再等半小时排队、领头盔、取语音导览，终于才能像在炎炎夏日里等到银行柜台叫号那样，轮到你“办理业务”——搭摇桨小船进入这个“地球上迄今可船行最深的地下河”。加了“可船行”这么个定语，意味着超过8公里的地下河长度显然不是世界第一，但有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背书的景区，自信4公里的船行长度能让其暂时保持世界记录，可实际上开放游览的部分，是不到2公里的河段，好吧，算上往返，4公里不到。

（菲律宾公主港地下河 Photo by Seamouse）

我不能说这个著名景点有多么无趣，也无从知道游客的切实入睡率，毕竟抽样样本只有我和巴基斯坦人。景区排队虽让人烦躁，但至少严控了入洞船只，不至于让游览者有着人满为患的不良体验，而且语音导览完成度非常高，中文解说音调舒适、咬字清楚，深入浅出地介绍着从地质到环保再到洞内各种可供发散想象的奇异钟乳石。可是，为了保护难得的地质奇观，参观过程也正如语音导览事先清晰提示那样，是黑暗而安静的。为免奇形怪石被光照损伤，洞内连我们在国内溶洞中熟悉的那些可映照出”西天取经“、”孟姜女哭长城”之类石块的冷光灯都没有；而为了保护依靠听觉辨识方向的大量蝙蝠，还让游客保持沉默，船夫除了用头灯划桨、以及偶尔紧随耳机里的导览对石头进行提示性照明外，全程也克制着憋闷于胸的搞笑段子，不发一言。加上似为配合“用心体验”的瑜伽音乐，想坐在小舟上坚持不打瞌睡，实在很难。进洞开始，船夫说了一句，“Good Night”，出洞瞬间，再来一句“Wake Up”，这趟珍贵而艰难的行程总算结束了。

我相信这条地下河肯定有着非常可贵的地质研究价值，可或许它更适合科考探险，而非作为景点来吸引公众。让我们俗气一点吧，巴拉望地区，尤其是北部那些满布浅海珊瑚礁和深海沉船的群岛，要比地下河美得多、好耍得多。少去地下河，也算是对它最好的保护。

要说哪些著名景点被过誉，或许和年终总结档期电影一样，永远存在青菜萝卜各有所爱的可能。身体状况的好坏、文化背景的储备、同行旅伴的关系、天气的变化……而像我这样惧怕湿热的，对热带岛屿的喜好感受，或许就从来比不上高纬度荒原。新鲜记忆的巴拉望地下河在热带，最被我挖苦讽刺的玛雅遗迹也在热带。

第一次见到玛雅废墟，是在墨西哥坎昆机场附近，那些一个个小土堆和周围懒睡的大蜥蜴，让我立即产生“不过如此”的失望感。坎昆当然不能代表玛雅建筑文化的成就，那么就再往同样位于尤卡坦半岛的奇琴伊查以及隔壁危地马拉的蒂卡尔这两个玛雅古都去看看。在湿热的雨林里跋涉许久，面对所谓的“金字塔”时，我开始怀疑历史书上那些“中美洲原住民曾创造出辉煌的高度文明和宏伟的建筑奇观”的句子，不过是殖民者带着愧疚心理而勉强吐出的安慰性说辞，面前这些一个个公元12或13世纪的小土堆，怎么可能跟早它们1500年的中国秦长城、古罗马废墟、古希腊神庙，乃至更早得多的美索不达米亚城池比建筑成就！？

（墨西哥坎昆机场旁边的El Rey Photo by Dennis Jarvis-Flickr）

失望之余，我反思这是否因自己抗拒热带所致，也想过自己的风景审美口味，似乎更倾向于开阔单色的荒原而非密集多彩的密林，譬如作为云南出生和长大的孩子，会觉得内蒙的阿尔山和呼伦贝尔大草原，就是比西双版纳热带雨林要壮美得多。废墟建筑类，我所喜欢的古希腊、古罗马遗迹，也大多位于开阔的小亚细亚和巴尔干半岛。会否是中美洲的雨林遮蔽了玛雅建筑之美？可是吴哥窟不也同样掩藏于密林之中，那儿建筑的精美程度以及整体环境赋予的神秘感，都真的远远高于中美洲的同类。几年后，我去了秘鲁最著名的马丘比丘，凌晨5点入口处黑压压的排队人群，让我做好了拍几张人山人海照就呵呵走人的“不健康心理预期”，可当山门敞开后，之前的上千人群竟迅速就被群山和深谷消化了，镜头之下，满是孤零零的巨石建筑以及孤零零穿梭于历史深处的草泥马。好吧，马丘比丘位于高原而非热带，置身险峻山谷而非浓密雨林，于是在我心里，印加文化成就远胜同时代不远处的玛雅人。

（秘鲁马丘比丘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危地马拉Tikal遗迹 Photo by Sean Caffrey, Lonely Planet-Getty Images）

国内景区呢？作为一个显著的“隔锅香”游客，总觉得可吐槽的地方应该很多，可是除了到此一游照的三亚天涯海角以及人头攒动的厦门鼓浪屿，脑袋里却跳不出更多印象糟糕或呵呵的地方。鼓浪屿蜻蜓点水的3小时闲逛，让我对它也许有失公允。可说心理话，去年新一轮的联合国世界遗产评定增补大会上，我真心不希望鼓浪屿入选，要看红砖白墙的成片欧式建筑干嘛不去欧洲，东欧一大堆入夜后街上连个鬼都碰不到的小镇，不全是这个样？它们没位于半岛或小岛上，与碧蓝大海融为一体？顺着亚得里亚海，从意大利绕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黑山一圈看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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